夜色低垂,宫道微凉。原定前往城外别院的禁军悄然按兵不动,天阳台的布置尽数撤去,只留一片平静如常。
姜青荷褪去公主华服,换上一身素色布裙,扮作寻常士族女子,宫泠则一身劲装隐作随行护卫,两人不带侍女、不鸣仪仗,自侧门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悄无声息驶出皇宫。
车厢内,宫泠压低声音,仍有不安:“公主,钱复之老奸巨猾,您亲身涉险,万一……”
“没有万一。”姜青荷指尖轻叩膝头,语气平缓却笃定,“他既设下别院陷阱,便是赌我不敢亲身入局,更赌我会借禁军动手,落一个构陷重臣的罪名。他越是故作破绽,真处便越是稳妥。”
“那真正的密地,在何处?”
姜青荷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潭:“康安商行地下暗室。”
宫泠骤然一怔。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钱复之将所有线索引去城外别院,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真正的密信、密会、密使,反而藏在他日日接触、无人敢查的商行之内。
马车停在闹市街角,两人步行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康安商行门面普通,入夜后早已关门落锁,只留一处侧门隐在阴影里,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暗哨。
宫泠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制住两名守卫,动作利落无声。
姜青荷缓步走近,指尖抚过墙面暗纹,终于,在第三块青砖上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地面缓缓裂开一道暗门,石阶向下延伸,深处隐约有灯火与人语。
“果然在这里。”姜青荷眸底掠过一丝寒芒,转瞬恢复平和,“走。”
两人拾级而下,地道狭窄却干燥,越往深处,说话声越清晰。
“……钱大人,那公主就算怀疑,也必定扑去城外别院,届时咱们反告她一状,她百口莫辩!”
“哼,皇帝都不足为惧,只要粮草路线重回旧道,北朔大军一到,这萧国江山,唾手可得!”
正是钱复之与北朔密使的声音。
姜青荷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宫泠止步。她没有立刻闯入,而是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哨,轻轻一吹——
哨音细不可闻,却是她暗中调遣的禁军死士讯号。
地道外瞬间衣袂破空之声四起,数十名精锐死士团团围住商行,封住所有出口。
钱复之与密使闻声大惊,猛地起身:“谁?!”
姜青荷缓缓迈步走出阴影,素衣立于灯下,眉眼清冷平缓,不见半分惧色,“钱尚书,深夜在此,与北朔密使密谈,很尽兴吗?”
钱复之脸色骤然大变,惊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姜青荷?你怎么会在这里?!别院呢?禁军呢?”
“别院不过是你设的幌子,本宫为何要去?”姜青荷声音淡淡,却字字如刃,“你以为引我入套,殊不知,是你自己走入了死局。”
她抬眸,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密信、边防布防图、粮草路线图,以及成堆的金银。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钱复之,你还有何话可说?”
钱复之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拔刃相向:“既然如此,那就同归于尽!”
地道内灯火昏沉,钱复之被宫泠反手扣住臂膀,却猛地目眦欲裂,从靴中抽出一柄淬毒短刃,不顾性命地挣脱,直扑向姜青荷——竟是要同归于尽。
“公主小心!”
宫泠惊呼一声,回身阻拦已慢了半步。
短刃寒光乍现,直逼眼前。
姜青荷站在原地未动,眉眼依旧平缓,却在刃风近身的刹那,一道灰衣身从阴影里掠出,挡在她身前。
两人距离极近,姜青荷愣住。
“铛——”
一声脆响,短刃被狠狠磕飞。
陈末反手扣住钱复之手腕,指节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钱复之惨叫着跪倒在地,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姜青荷抬眸,望向身前这道背影,心头微定,语气依旧温和平缓:“陈末?”
陈末回身,半跪行礼,声音低沉安稳:“属下护驾来迟,令公主受惊。”
他垂着眼,目光只落在她裙摆处。
“你如何会在此?”
“属下暗中护送公主出宫,见公主入此险地,放心不下。”
宫泠迅速上前,同赶来的禁军将钱复之与几名北朔密使彻底制服。
桌案上的密信、布防图、赃银尽数暴露,人赃并获,再无辩驳余地。
姜青荷缓步走到钱复之面前,神色清冷淡然:“你机关算尽,设下别院幌子,妄图反咬构陷,却算不到,本宫会亲自前来,更算不到,暗处自有守护之人。”
钱复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尚书气度。
陈末始终立在姜青荷身侧半步之遥,身姿端正。
昏黄灯火落在两人身上,分寸恰好。
姜青荷轻轻抬眼,看向身侧的暗卫,语气温柔平缓:
“谢谢。”
钱复之被捆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户部尚书的威严与得意。他机关算尽,设下重重陷阱,最终却败给了姜青荷的缜密心思,更没料到,暗处竟还有一位暗卫时刻守护,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姜青荷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对奸臣的淡漠:“你祸国殃民,残害江山,本宫便要对你绳之以法。”
她不再看钱复之绝望的模样,转身朝着地道外走去,身姿安然,步履平缓。陈末与宫泠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将一众犯人押解着,走出了康安商行的地下暗室。
地道外,禁军死士早已等候在此,将犯人严密看管。夜色下的京城依旧繁华,灯火璀璨,人流如织,无人知晓。
姜青荷站在巷口,望着满城灯火,眉眼间的清冷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缓。“将人犯与证据一并押往皇宫天牢,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差池。明日早朝,我要让钱复之的罪行,昭告天下。”
“遵令!”
禁军死士齐声应道,声音低沉有力。
一切安排妥当,姜青荷才登上马车,准备回宫。陈末站在车旁,垂首待命。
姜青荷忍不住掀开车帘,看向他,语气温和:“今日之事,多谢你。回宫之后,自有赏赐。”
陈末垂首,语气恭敬而平淡:“本就是属下的天职。公主回宫路上,多加小心,属下会暗中护送,直至宫门。”
姜青荷没有立刻返回熙宁宫,而是来到了皇帝的御书房,此刻,姜谦也没心思入眠,坐在御案前沉思。
“父皇。”
听到熟悉的声音,皇帝才抬起头来,一见是姜青荷便立马起身,眼底闪过了一丝的激动,嘴角弯起了弧度。
姜青荷轻声劝慰:“父皇息怒,龙体为重。如今钱复之已然落网,罪证确凿,明日早朝,便可将其罪行公之于众,依法治罪,以正朝纲。”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怒,看向眼前的女儿,眼底满是疼惜与欣慰。他知道,姜青荷深夜微服出宫,亲入险地,必定承受了极大的凶险。
“好孩子,委屈你了。若不是你心思缜密,看破奸计,朕险些被这奸臣蒙蔽,朕的江山,险些毁于一旦。”
“儿臣不委屈。”姜青荷垂眸,语气温柔,“守护天下,儿臣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皇帝伸手,轻轻拍了拍姜青荷的肩膀,声音哽咽:“有你这般女儿,是朕之幸,是萧国之幸。你且回去歇息,明日早朝,朕定当严惩此等奸臣,给天下一个交代。”
“儿臣遵旨。”姜青荷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晚风轻拂,带着春日的暖意。姜青荷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眉眼温柔,心底一片澄明安稳。
宫墙之内,灯火依旧,岁月静好。
夜色温柔,包裹着整座皇宫,所有的暗潮汹涌,都已归于平静。
只待明日朝阳升起,奸臣定罪,天下清明,多了一丝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