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夜谈的三日后。早朝。金銮殿。
卯时三刻,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赵璘端坐龙椅,困得眼皮直打架。
萧珩止站在百官之首,玄色蟒袍,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容渡倚在殿柱旁,绯红飞鱼服,似笑非笑,手里照旧把玩着腰间的鸾带。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直到御史台的王御史往前站了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
“臣有本要奏!”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御史清了清嗓子,展开折子,开始念:“臣弹劾东厂都督容渡——欺君罔上、私设刑堂、滥杀无辜、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目无君上……”
他一口气念了小半刻钟,列了十几条罪名,最后总结:“此等阉竖乱政,罪不容诛!请陛下严惩东厂,以正朝纲!”
念完了,他抬起头,一脸正气地看向龙椅。
皇帝赵璘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萧珩止。
萧珩止面无表情,没说话。
王御史身后,呼啦啦跪下一片御史台的官员,齐声高呼:“请陛下严惩东厂!以正朝纲!”
满殿寂静。
容渡依旧倚着柱子,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笑,仿佛被弹劾的不是他。
皇帝赵璘额头上开始冒汗,又看向萧珩止。
萧珩止终于动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
“臣有本要奏。”
王御史一愣,看向他。
萧珩止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展开,念:“东厂近日查办户部贪腐案,涉案官员十一人,账册三百余卷,赃银八十万两。涉案名单如下——”
他念了十一个名字。
王御史的脸色变了。
那十一个名字里,有三个是他姻亲,两个是他门生,还有一个——是他自己。
萧珩止念完了,合上折子,看向龙椅:“陛下,东厂办案有功,当赏。”
皇帝眼睛一亮,正要开口——
王御史跳起来:“陛下!摄政王这是混淆视听!东厂贪赃枉法、滥杀无辜,与户部贪腐案是两回事!”
萧珩止转头看他,目光淡淡的:“王御史的意思是,户部贪腐案不用查?”
王御史一噎:“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萧珩止:“那王御史是什么意思?”
王御史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身后一个年轻御史站了出来,梗着脖子道:“摄政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等弹劾的是东厂都督容渡!此人乃阉竖之身,却手握权柄、滥杀无辜,此乃祸乱朝纲之根源!摄政王为何一力维护?”
萧珩止看着他,目光依旧很淡:“你叫什么?”
年轻御史挺起胸膛:“臣御史台陈延年!”
萧珩止点点头:“陈延年。去年春闱二甲进士,同年入职御史台。入职以来,上过十二道折子,其中十道弹劾东厂,两道弹劾本王。”
陈延年脸色微变。
萧珩止继续说:“你弹劾东厂的十道折子里,有七道提到的‘冤案’,本王让人查过了——都是证据确凿、按律当斩的案子。你弹劾本王的两道折子,一道说本王‘结党营私’,证据是本王和兵部尚书说过话;一道说本王‘图谋不轨’,证据是本王在城楼上站了一刻钟。”
满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陈延年的脸涨得通红:“臣、臣那是风闻奏事!御史台本就是风闻奏事之责!”
萧珩止看着他,忽然问:“陈御史,你可知东厂去年办了多少案子?”
陈延年一愣。
萧珩止:“三百七十二件。其中贪腐案一百零八件,通敌案二十三件,其余皆是刑名大案。涉案官员共计四百六十七人,追回赃银二百三十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御史台官员:“你们弹劾东厂的折子,本王让人统计过——去年一年,一共八十三道。可你们谁写过一个字,夸东厂办案有功?”
满殿寂静。
陈延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御史咬咬牙,又站出来:“摄政王此言差矣!东厂办案再多,那也是分内之事!可容渡此人——他是阉竖!阉竖乱政,古来有之!摄政王如此维护一个阉人,就不怕天下人议论?”
萧珩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却让王御史后背一凉。
“阉竖?”萧珩止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然后看向倚在柱子的容渡,“容都督,王御史说你是个竖,你怎么说?”
容渡挑了挑眉,站直身子,慢悠悠走过来。
他在萧珩止身侧站定,面向王御史,似笑非笑:“王御史,本督是不是阉竖,和你有关系?”
王御史梗着脖子:“自然有关系!阉竖乱政,祸国殃民!”
容渡点点头,忽然往前一步,凑近他,压低声音:“那王御史想不想亲自验证一下?”
王御史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容渡笑了,笑得很无害:“本督开玩笑的。王御史别怕。”
满殿有人忍不住又笑了。
王御史又羞又怒,转向小皇帝:“陛下!您看这阉竖——他、他在朝堂之上威胁臣!”
赵璘缩了缩脖子,又看向萧珩止。
萧珩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容渡是不是太监,很重要吗?”
满殿一静。
萧珩止往前走了一步,蟒袍玉带,气势逼人:“他当东厂都督三年,办了多少案子,查了多少贪官,你们心里有数。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本王让人一一比对过——写折子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御史台官员,一个个看过去。
“王御史,你姻亲在户部贪腐案里,涉案八千两。”
“李御史,你门生在江南私吞赈灾银,容渡查的。”
“陈御史,你去年收的那幅画,是贪官送的。”
每说一个,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萧珩止说完了,收回目光,淡淡道:“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容渡的事,本王一力承担。谁有异议,来找本王。”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容渡站在他身侧,偏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王爷,您这是要护着本督?”
萧珩止没看他,声音依旧很淡:“本王只是不想让某些人,把本王的盟友当成软柿子捏。”
容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站直身子,往前一步,与萧珩止并肩而立,面向满朝文武。
“那本督也把话撂在这儿——”
他的手按上腰间绣春刀的刀柄,目光扫过所有人,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危险起来:
“从今日起,东厂上下,唯摄政王马首是瞻。谁想动王爷——”
他顿了顿,笑得阴恻恻的:“先问问本督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赵璘坐在龙椅上,看看萧珩止,又看看容渡,忽然小声问身边太监:“他们……他们这是结盟了吗?”
太监小声答:“回陛下,好像是。”
赵璘眨眨眼:“那朕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觉了?”
太监:“……”
赵璘又问:“朝会是不是快结束了?”
太监看了看殿内的气氛,谨慎道:“应该……差不多了?”
赵璘眼睛一亮,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那个——众爱卿,还有本要奏吗?”
没人说话。
赵璘飞快地说:“既然无事,退朝!”
说完,站起来就走,生怕被人叫住。
太监们赶紧跟上,一溜烟跑没影了。
满殿文武:“……”
王御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使了个眼色。
他看了看萧珩止,又看了看容渡,两人并肩站着,一个冷着脸,一个笑着,可那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御史悻悻闭上嘴。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萧珩止和容渡走在最后。
出了大殿,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容渡偏头看他,笑道:“王爷今天在殿上,可真是威风。”
萧珩止面无表情:“彼此彼此。”
容渡:“你那句‘本王只是不想让某些人把本王的盟友当成软柿子捏’——盟友?”
萧珩止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容渡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珩止,你说咱们是盟友?”
萧珩止耳朵尖又红了,继续往前走,声音硬邦邦的:“不然呢?”
容渡笑了,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行。盟友。好盟友。”
萧珩止没理他,可嘴角微微弯了弯。
远处,假山后头。
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四只眼睛亮得像灯泡。
沈令仪举着望远镜,激动得浑身发抖:“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从今日起,东厂上下,唯摄政王马首是瞻’!这是表白!这是当众表白!!”
姜窈也举着望远镜,声音发颤:“还有那句‘本王一力承担’!那是护短!那是明目张胆的护短!!”
沈令仪:“萧珩止耳朵又红了!又红了!!”
姜窈:“容渡笑成那样!那是看盟友的眼神吗?!”
两人异口同声:“那是看心上人!!!”
系统幽幽上线:【你们两个……又蹲假山后头?】
沈令仪头也不回:“闭嘴!正精彩!”
姜窈补刀:“刚才朝堂上那么精彩,我们没蹲现场已经亏了,现在必须补回来!”
系统:【……你们不是皇后和太后吗?怎么天天蹲假山?】
沈令仪理直气壮:“皇后怎么了?太后怎么了?皇后太后就不能嗑CP了?”
姜窈点头:“就是。再说了,我们这是——微服私访。”
系统:【……微服私访是这么用的吗?】
两人不理它,继续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
沈令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窈窈,萧珩止说‘容渡的事本王一力承担’,你猜他知不知道容渡是假太监?”
姜窈想了想:“肯定知道。以他的手段,想查肯定能查到。”
沈令仪眼睛更亮了:“那他还当众护着?那不是更——”
姜窈接上:“更真了。”
两人对视,同时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远处,萧珩止和容渡已经走远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沈令仪放下望远镜,感慨道:“窈窈,你说咱们前两世到底在干什么?”
姜窈也放下望远镜,同样感慨:“在当电灯泡。”
沈令仪:“而且还是那种特别亮的电灯泡。”
姜窈:“亮到他们都无法对视。”
沈令仪:“亮到他们都得等咱们死了才能在一起。”
姜窈沉默三秒:“……你这么一说,更扎心了。”
沈令仪拍拍她的肩:“没事。这一世咱们改邪归正了。咱们现在是——助攻。”
姜窈点头:“对。专业助攻。”
系统:【……你们两个,真的没救了。】
沈令仪&姜窈:“嗑CP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确实挺配的。】
沈令仪一愣:“系统你说什么?”
系统:【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我下线了。】
沈令仪和姜窈对视一眼。
沈令仪:“系统刚才是不是在嗑?”
姜窈:“好像是。”
沈令仪:“系统也被咱们带偏了?”
姜窈:“喜闻乐见。”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举起望远镜。
远处,萧珩止和容渡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
可那两道交叠的影子,还留在地上。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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