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都市新报》的办公区依旧亮着灯。
夜班编辑还在排版,几个跑突发的记者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赶在截稿前完成稿件。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的苦味、泡面的香味,还有熬夜带来的疲惫与浮躁。
苏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又虚弱。
她把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拉出椅子坐下,手腕处那股冰冷的刺痛感还在,车祸亡魂的气息依旧黏在她身上,让她坐立难安。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温暖干燥,可苏童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集中精神写今晚的车祸稿,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现场那个亡魂空洞的眼神,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根本无法静下心
李磊哟,苏童,回来了?
旁边工位的男记者李磊端着一杯泡面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李磊看你这脸色,又被现场吓着了?不就是一起车祸吗,至于怕成这样?
苏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苏童没有,就是有点冷。
李磊冷?
李磊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的空调
李磊这温度都快三十度了,你还冷?我看你是胆子太小,心理作用吧。
旁边另一位女记者张薇也听见了动静,抬起头看了苏童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和疏离。
张薇我说苏童,你也太娇气了吧,
张薇放下手中的笔,语气不算友好
张薇我们跑社会新闻的,哪个没见过车祸命案?就你每次去完现场都魂不守舍的,脸色白得跟鬼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部门欺负你呢。
苏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知道,同事们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入职半年,她永远是那个最不合群的人。
别人去完现场,该吃吃该喝喝,谈笑风生,只有她,每次回来都脸色惨白、精神恍惚,要么突然发呆,要么半夜在工位上发抖,甚至有一次在命案现场直接蹲在地上呕吐,被同事当成了笑柄。
大家都觉得她矫情、胆小、不适合干这行,只是碍于同事面子,没有明说罢了。
只有苏童自己知道,她不是胆小,也不是矫情,而是她真的承受着别人无法想象的恐惧。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亡魂、阴灵、诡异的画面,时时刻刻缠绕着她,让她濒临崩溃。
苏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童低声说了一句,低下头,打开电脑文档,开始强迫自己写稿。
李磊撇了撇嘴,没再说话,端着泡面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 “怪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苏童的耳朵里。
苏童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发疼。
她不是没想过辞职,可她出身普通,没有高学历,没有背景,能找到一份记者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这份工作虽然辛苦,虽然让她恐惧,却能让她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她没有任性辞职的资本。
只能忍。
苏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委屈和酸涩,指尖在键盘上慢慢敲击。可刚写了没几句,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手腕处的冰冷刺痛猛地加重,让她浑身一颤,手指直接按错了按键。
她猛地抬头,办公室里一切正常,同事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可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车祸亡魂,就站在她的工位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苏童的呼吸一滞,后背瞬间又冒出了冷汗。
她不敢再看,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指尖颤抖得几乎敲不准按键。
“苏童,你稿子写快点,主编催了,两点必须交。” 编辑组的组长从办公室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每次都拖到最后,你这效率不行啊。”
苏童对不起,我马上好。
苏童连忙道歉,声音都有些发颤。
组长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围的同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 又是这样,神经质,拖后腿,怪人一个。
苏童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键盘上。
孤独、恐惧、被排挤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从小就是这样,因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被当成怪物,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人。长大后以为工作了会好一点,没想到,依旧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手腕上的冰冷越来越重,亡魂似乎在一点点靠近,苏童甚至能感觉到一缕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浑身僵硬,牙齿轻轻打颤,强忍着尖叫的冲动,一点点完成稿件。
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艰难。
终于,在凌晨一点五十分,她把稿件提交给了编辑系统。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苏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同事们陆续交稿下班,临走时没有人跟她打招呼,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
偌大的办公区,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彻底的寂静。
苏童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办公室,亡魂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阴恻恻的。
她再也撑不住了,抓起包,几乎是逃离般跑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冰冷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凄凉。
跑出报社大楼,深夜的风更冷了,苏童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她的影子旁边,还叠着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影子。
那是车祸亡魂,一直跟着她。
苏童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活多久,不知道这份无时无刻不在的恐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就像行走在黑暗中的孤魂,无人依靠,无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