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马路上打着旋儿刮过,冰冷的湿气钻进裤脚,冻得苏童打了个寒颤。
她攥着手里的采访本和录音笔,站在环城西路的车祸现场,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汽油味、铁锈味,还有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腐朽的气息。
作为《都市新报》社会新闻部最年轻的记者,入职半年,苏童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临时派往突发新闻现场。别人都嫌夜班苦、现场脏、晦气重,唯独她,就算心里怕得要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 谁让她是部门里最没背景、最没资历的那一个。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里疯狂闪烁,照亮了路面上一道长长的、发黑的刹车痕,以及不远处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白色轿车。车头彻底瘪了进去,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几滴暗红的血珠沾在碎片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交警和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苏童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努力拿出记者的专业素养,对着现场拍照、记录,试图向旁边的目击者询问车祸经过。
“当时就听‘砰’的一声,车直接撞在了护栏上,速度快得吓人……”“司机好像是个年轻姑娘,没系安全带,直接被甩出去了,唉,太可惜了……”“满地都是血,医生过去摸了摸脉搏,就摇了摇头,没救了……”
耳边的议论声嘈杂不休,苏童快速在本子上记着关键词,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是怕车祸现场的惨烈。
而是从她踏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起,一股刺骨的冷意就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有人站在她身后,对着她的后颈不停地吹冷气。
她不敢回头。
从业半年,她太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八字轻,招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 这是苏童从出生起就背负的 “诅咒”。小时候她总说家里有穿白衣服的阿姨,被父母当成胡说八道;上学后总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看见模糊的影子,被同学当成神经病;直到长大成人,这份与生俱来的特异体质,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清晰。
别人眼里的普通场景,在她眼中,常常会叠加上一层阴冷诡异的画面。
而现在,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刚刚死于车祸的亡魂,就贴在她的身后。
苏童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采访上,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在警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穿着一身沾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角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流进脖子里。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双脚离地,眼神空洞地盯着那辆报废的轿车,嘴里不停地发出微弱又凄厉的呜咽声。
是那个死去的司机。
苏童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在采访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亡魂,却每一次都无法做到平静面对。
亡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空洞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直直地对上了苏童的视线。
那一瞬间,周围的噪音仿佛全部消失了,风声、警笛声、人们的说话声,全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苏童僵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缠上了她的手腕,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皮肤往上爬,钻进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麻,头皮炸开。
亡魂在靠近。
一步,两步,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声音。
苏童的牙齿开始打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她想跑,想尖叫,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她知道,亡魂盯上她了。
因为她能看见它们,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她的体质对这些阴灵来说,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温暖、明亮,充满吸引力。
“小姐,你没事吧?”
旁边一位好心的大妈看见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这一碰,让苏童猛地回过神,亡魂的身影瞬间淡了下去,那股冰冷的束缚也松了一丝。她再也顾不上采访,几乎是落荒而逃,攥着采访本和录音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围观人群,朝着路边跑去。
直到跑出几十米远,她才扶着一棵梧桐树,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恐惧、委屈、无助,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别人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唯独她,走到哪里都能被这些东西缠上?
夜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苏童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并没有完全离开,依旧缠在她的身上,像一根甩不掉的丝线,牢牢地绑着她。
手腕处,甚至隐隐传来一阵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抓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痕迹,可那股冰冷的触感,却真实得可怕。
苏童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她是记者,采访还没完成,稿子还没写,明天一早就要交稿。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转身看向车祸现场,亡魂还站在阴影里,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苏童咬咬牙,硬着头皮重新走了回去,快速完成了剩下的采访,全程低着头,不敢再与那道空洞的目光对视。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结束了采访,拦了一辆出租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苏童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可就算躲在温暖的车厢里,那股阴冷也始终萦绕在她身边,挥之不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姑娘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苏童没有理会,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空洞。
她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这份让她勉强糊口的记者工作,每天都要奔赴各种命案、车祸、意外现场,而这些地方,恰恰是阴灵最聚集的地方。她就像一个行走的 “阴灵吸引器”,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
以前她还能躲一躲,可现在,工作不允许她躲。
出租车缓缓驶入老城区的巷弄,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苏童付了钱,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再次扑面而来。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黑漆漆、墙皮斑驳的老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一片昏暗。
而那股缠在她身上的阴冷气息,在踏入公寓楼道的那一刻,变得更加浓重了。
苏童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向楼梯口。
她不知道,今晚等待她的,除了车祸亡魂的纠缠,还有这栋老公寓里,常年盘踞不散的阴冷东西。
更不会想到,几天后,隔壁会搬来一个彻底改变她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