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的营房,是军营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土坯墙,茅草顶,四下漏风,冬日如冰窖,夏日似蒸笼。可自从多了个阿永,这破败之地,竟也生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最初的日子是艰难的。一个半大少年,自己尚且饥一顿饱一顿,要如何养活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萧执几乎耗尽了父亲留下的那点微薄情面,厚着脸皮去求伙夫多给半碗稀粥,去求军医给点驱寒的草药。他把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分出大半,捣碎了,一点点喂进阿永嘴里。
小家伙很乖,或许是知道除了眼前的少年无人可依,即使吃不饱,也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这无声的依赖,像鞭子一样抽在萧执心上,让他更加拼命。
他学着给她擦洗,笨拙地梳头。阿永的头发细软,他总是捏不住,梳得歪歪扭扭,她却顶着那样滑稽的发髻,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冲他咯咯笑。那笑容,像破开边城阴霾的阳光,暖得萧执心头发烫。
他去演武场操练,就把她带在身边,放在能看到的安全角落。小小的阿永就抱着他给削的木偶,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的“阿执哥哥”在尘土中挥汗如雨,举起比他还高的木刀。当他休息跑过来,她会用小手费力地捧着水碗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喝。”
萧执接过碗,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只觉得再累也值得。
夜里,边城风寒。一床破被,他总把大半裹在她身上,自己蜷缩在一边,常常在半夜被冻醒。后来,阿永渐渐长大些,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滚进他怀里,寻找热源。起初萧执身体僵硬,不知所措,但怀中那团小身体的温暖和全然信赖,慢慢融化了他的拘谨。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用自己单薄的体温,为她抵御长夜的寒冷。
日子清贫,却也有细碎的欢愉。
萧执会用军营里废弃的木料,给她削小木马,刻小兔子。阿永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看他做这些,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他会带她去营地旁的小溪边,看她赤脚踩水,水花溅起,映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他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那些他从父亲留下的旧书上看来的、半懂不懂的星宿名字,她总是听得一脸崇拜。
“阿执哥哥最厉害了!”这是她最常说的话。
萧执看着她,心底那片因父亲早逝、身世飘零而荒芜的土地,仿佛被一点点滋养,生出了柔嫩的绿芽。
然而,军营并非全然温情。总有异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
“萧家小子捡来个女娃,当宝贝似的。”
“瞧那女娃的样貌,不像寻常人家,别是什么麻烦……”
“他自己都养不活,还带个拖油瓶……”
这些话,有时会飘进萧执耳朵里。他从不辩解,只是眼神会变得更冷,握着木枪的手会更紧。他将阿永护得更严实,不让那些探究的、不友善的目光过多地落在她身上。
有一次,几个大些的兵痞子想逗弄阿永,抢了她手里刚编好的草蚂蚱,吓得小丫头哇哇大哭。萧执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红着眼冲上去,不管不顾地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他年纪小,力气不敌,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死咬着牙,护着身后的阿永,直到闻讯赶来的王叔喝止了那些人。
他抹掉嘴角的血迹,抱起哭得抽噎的阿永,声音沙哑却坚定:“别怕,哥哥在。”
阿永用小手摸着他脸上的伤,眼泪掉得更凶:“阿永不要草蚂蚱了,阿永要哥哥不疼。”
萧执看着她,脸上的伤似乎真的不疼了。
时光就在这相依为命、互为铠甲的日子里悄然流淌。阿永从蹒跚学步的奶娃娃,长成了会跑会跳、会脆生生喊他“哥哥”的小丫头。而萧执,也从瘦弱的少年,抽条拔节,武艺日渐精进,眉宇间有了属于军人的坚毅。
他教她认字,在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他给她讲边塞的故事,那些金戈铁马,经过他的口,变成了保护家园的英雄传奇;他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冰冷的营房,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他是她的庇护,是她的天地。
她是他的温暖,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盔甲。
这陋室方寸,因了这捡来的“妹妹”,成为了萧执荒芜人生中,唯一开满鲜花的秘密花园。他以为,岁月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直到他足够强大,为她撑起一片真正的、无忧的天空。
他却不知,那被埋藏在柴垛下的锦绣襁褓,如同一个沉默的诅咒,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撕裂这艰难维系的美好,将两人卷入命运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