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边城，风像裹了碎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天色沉得如同泼了浓墨，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半日，便将破败的军营辕门、枯槁的树枝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八岁的萧执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甚至露出了些许灰败的棉絮。他踩着几乎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演武场往回走。小脸冻得发青，嘴唇紧抿，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隐忍。

父亲去世早，留下他在这父亲昔日麾下的军营里，靠着叔伯们的零星接济过活。人情冷暖，他早已尝遍。

路过军营后方那片荒废的柴垛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小猫呜咽般的啜泣声，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进他耳朵里。

萧执脚步一顿，警惕地望过去。

柴垛角落，积雪几乎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掩埋。只露出一角褪色的、勉强能看出原本是锦缎料子的襁褓，以及几缕被雪水濡湿的、鸦黑的头发。

是个孩子。

他蹙起眉头，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丝被打扰的烦躁。这兵荒马乱之地，丢弃婴孩并非奇事。他自身尚且难保，哪有余力顾及他人。

他转身欲走。

那啜泣声却在此刻清晰了一些，带着濒临断绝的气弱，细细的，挠得人心头发慌。

萧执的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败给了那声音里透出的绝望。他折返回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积雪。

积雪下，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小脸。看起来约莫两三岁，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晶，小小的身子在褪色的锦绣襁褓里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萧执愣住了。

他见过边城的贫苦，见过战争的残酷，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却又如此脆弱无助的小生命。那小小的五官，即使在这种境况下，也能看出非同一般的昳丽轮廓。她像是个不小心坠入凡尘，却被无情遗弃的雪娃娃。

是谁如此狠心？

他伸出自己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开裂的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冰一样的触感。

小娃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用尽最后力气，微微偏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这一下细微的碰触，像是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萧执沉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涟漪。他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的处境，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猛地涌了上来。

他不再犹豫。

飞快地解开自己虽然破旧却尚存体温的棉袄外套，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迅速地将那个冰冷的小身子从湿冷的襁褓里剥出来，紧紧裹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温暖她。

小家伙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冰冷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然后，他费力地将那件明显价值不菲却已湿透的襁褓塞进柴垛深处掩埋好。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怀里这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包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风雪依旧，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拉紧棉袄，将怀中的小娃娃严严实实地遮住，低下头，顶着愈发猛烈的风雪，快步朝着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破旧营房走去。

脚步坚定，仿佛护着的，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一点值得他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微光。

回到阴冷潮湿的营房，萧执立刻将小人儿放在自己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用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将她层层裹住。他又翻出平日里舍不得用的、仅剩的一点干净布条，蘸了稍微温乎一点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和手上的冰碴与污渍。

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

忙碌了半晌，那小娃娃脸上的青紫终于褪去些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气若游丝。她似乎暖和过来了，微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乌溜溜的，像是被雪水洗过的黑葡萄，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未散的无助，怯生生地望着他。

萧执与她视线对上，心头莫名一紧。

小家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确认他没有恶意，小小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模糊微弱的音节：

“哥……哥……”

萧执浑身一震。

他看着这双纯净依赖的眼睛，听着这声模糊的呼唤，八年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沉默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终于恢复了些许温热的脸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这捡来的小娃娃，成了少年萧执灰暗生命里，意外落入的，第一抹也是唯一一抹，需要他倾尽所有去守护的暖色。他给她取名——阿永。

永远留在他身边的阿永。

第一章 雪落掌心时，命运打了个结

第一章雪落掌心时，命运打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