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宋期欢正躺在自己的公寓里睡懒觉,枕头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她不耐的刚点开接听,程铭墨的声音立马从听筒里传来。
“师姐,多亏了你,我感觉哥哥最近状态好多了。”
宋期欢不置可否。
她没有接话,因为在她眼里,萧离绪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宋期欢正在一点点走进萧离绪的世界,看清这个满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人的内核。
他冰冷的外茧束缚住了他内心的温暖。
“你跟他在一起?”
“没有啊,手机上问了一句。”
……
程铭墨感受到对面人的沉默,只得悻悻的补充一句。
”他说没那么失眠了。”
这句话宋期欢倒是立马就接了。
“你也说了,是’没那么’不是‘没有’。”
这回,轮到程铭墨沉默了,不过他向来不擅长让对方“尴尬”的被“晾着”,所以只能干笑了几声。
“那也算是有点进展嘛。”
宋期欢翻了个身,喉咙里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反正,你相信我。”
“好,我最相信师姐了!”
程铭墨笑嘻嘻的挂了电话。
宋期欢听着手机归于平静,空气里的宁静蔓延开来,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刚把手机打开,沙市第一美术馆新念马上要举办画展的消息就弹出了窗口。
新念美术馆与普通美术馆不同,他的所有画展都以国家美术协会为主办 单位,并且不会一直开放,因为新念展出的美术作品每次都是知名画家的独立画作,不仅如此,展出时间还有限制。
对于画家来说,能在新念举办一次独立画展,那将是对他美术生涯及作品的一种高度肯定,毕竟,一旦在新念开了一次画展,就意味着画家本身的技术已经受到了国家美术协会的认可,成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萧离绪的第一次画展,就是在新念,那年,他不过才17岁。
所以,他才被人们称之为天才啊!
可是,后来他为什么突然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了呢?
此刻,关于萧离绪的过去,宋期欢只觉得眼前是茫然一片。
她能知道的,仅仅只是萧离绪的家庭背景,程铭墨所提供给她的信息少之又少,这也为她的治疗增加了一层难度。
不过……谁让她是海归博士呢,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儿她见的可不少。
想到这一点,宋期欢心里还是多了几分把握。
她点开画展的界面,上一次没约成,这一次。
试试吧。
宋期欢推开门,在去治疗室的路上顺手给萧离绪发信息。
【你明天有没有时间,我们去看看画展?】
……
直到中午,这条消息还是沉默的躺在聊天框里,对面没有任何动静。
宋期欢也不急,照往常一样准备下楼吃午饭,她刚拿起包下楼,就看到萧离绪站在街道对面的饭馆前,身边还站着昨天在医院宋期欢见到的那位中年女人。
萧离绪站在原地,跟在医院时一样,雕塑般一动不动,而那位中年女人一直伸着手指着饭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绪,试试这个吧。”
“妈,我在……”
“吃饭吃饭。”
程昭很快的打断萧离绪的话,手轻轻拉起萧离绪的胳膊就把他往饭馆里面带。
萧离绪压着眼睑看着程昭的动作,话在嘴边几经周折,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宋期欢亲眼看着他们走进饭馆,却并没有选择跟上去。
她选择走进在隔壁的另一家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确保自己能够看到旁边饭馆的大门。
萧离绪走出来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倒是一旁的程昭脸色有些难看。
第六感告诉宋期欢,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拿起一旁的包毫不犹豫的推门走出餐馆。
宋期欢打开门,萧离绪正好侧身经过,他余光瞄到一个熟悉的高高瘦瘦身影,不禁停下脚步望去。
这一看,正好与推门而出的宋期欢四目相对。
萧离绪完全不惊讶宋期欢会在此处,象征性的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以示问好就准备离开。
没成想他刚转头,一旁的程昭就开了口。
“宋老师,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好巧啊!”
程昭一脸微笑的越过萧离绪站在宋期欢面前站定,她看似笑得大方得体,但萧离绪却看得真切。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那根燃烧的火苗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陡然熄灭。
他的眼神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势下,变得格外复杂。
萧离绪倒是不在意自己的母亲认识一个心理治疗师,他在意的是自己的母亲下意识露出来的笑容。
程昭的笑容,似是谄媚讨好。
她没必要讨好宋期欢,这样纯属是已经养成了习惯。
这样曲意逢迎的笑容至少在萧离绪12岁之前是没有见到过的。
至于他12岁之后……
十五年,未见一面。
自己把她一个人安置好,把她现在一个人留在世上,真的好吗?
哪怕她宁愿给钱,都不愿意把年幼的萧离绪带走。
可是现在如果他也离开了,她会孤单吗?
不觉间,萧离绪的指甲已然嵌入了他指尖的皮肉,一份温热悄然无声的从他的掌间滑落。
宋期欢眼神微微一瞟,此刻,她眼中的萧离绪,是孤独挣扎的困兽,他身上的枷锁正一点点将他的血肉勒出一道道难以令人察觉的伤痕。
宋期欢现在要做的,是帮他遮掩这些隐藏在他皮肉下最深处的斑驳可怖的血印。
她礼貌而大方的回应了程昭,还不忘补充一句。
“阿姨,我明天想约萧离绪去看画展,但是他好像一直没看信息呢。”话是对着程昭说的,但是宋期欢的眼神时不时的落在萧离绪的身上,她眼底极快的闪过打趣的笑意。
萧离绪看得分明,却也没开口说什么。
程昭听到宋期欢的话,有几分惊异的看着她,又扭头看了看身旁一言不发,淡定自若,完全没有察觉任何问题的萧离绪。
"你不是小绪的治疗师?”
宋期欢眼神一闪,直视着程昭,声音坚定。
“不是。”
在这之后,程昭为了给他们这对“好朋友”腾聊天的空间,主动提出自己先打车回家。
当然,萧离绪也没反对,他默认了。
很快,小巷里就站了两个人,一个站在有阳光洒落的地面上,另一个,则懒懒的靠在墙壁上,隐在黑暗中。
任谁路过看到这幅场景,都只会感觉是一个人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你去不去嘛?”
“有什么好看的?”
“去看看嘛,主要是我又不学画画,可能会有点看不懂,所以需要你帮个忙,帮我解说一下。”
萧离绪在暗中挑了挑眉,声音懒散。
“看不懂?别去。”
萧离绪说完这句话,手微微拢了拢袖子,转身想走,却被宋期欢毫无征兆的挡住了去路。
……
宋期欢叉着腰,眼睛里染着认真,她紧紧盯着萧离绪的脸,前面俏皮的语气戛然消失。
“萧离绪,逃避,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萧离绪敛眸,彻底不再看她,他转身对着小巷内侧,阳光勾露出他微微紧绷的下颚线。
宋期欢站在他身后,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变化。
萧离绪迟迟不肯开口,宋期欢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几分。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是吗?”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猛然在萧离绪的周身炸响。
一潭死水,突然,开始荡漾。
他的手臂在衣袖下开始微微发抖,这一次,温热感从掌心涌出,顺着手指,混着指尖的血迹,一起掉落在地上。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僵硬沉重,语气,却如羽毛般轻。
“你不懂。”
“我怎么……”听到这句话,宋期欢第一次感受到了急切,她慌忙想靠近萧离绪,但萧离绪轻轻向小巷深处走了一步,按住了她的脚跟,嘴边的话,也被轻飘飘萧离绪出声打断。
“宋期欢,放弃吧。”
放弃?他让她放弃自己吗?
宋期欢听到这句话,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火。
她怎么可能会放弃他呢?在她见到他的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他拉回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高中,她站在台下默默看着他发光,又默默看着他没尘沙蒙住了光芒。
再默默的看着他彻底消失。
所以,她不能再选择旁观了。
宋期欢不要求自己能进入他的世界。看清他的内心。
只求,让他被掩埋的光芒能重新在世界灿烂的阳光下绽放。
宋期欢站在萧离绪身后,良久都没有说话。
她紧紧咬着自己的牙齿,眉心都快皱成一个点。
她的眼角微微发红,她见过很多有才华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沉沦,所以,她不喜欢。
不喜欢眼睁睁看着一个天才陨落,不喜欢看神明跌落神坛。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在空气中无声的对峙着。
谁都没有选择败下阵来“服个软”。
不知道两人站了多久,直到宋期欢的手机铃声陡然响起,才打断了这压抑的氛围。
宋期欢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三个字。
———不可能。
萧离绪转过身,看着宋期欢远去的背影,阳光下,他的脸,彻底暴露。
一滴水挂在他的下巴上,将阳光反射进他泛红的眼垂。
“滴答”
那滴水,重重的打在了萧离绪的伤口处。
再落回地面,融进了地面上混杂着泥土的鲜血里。
悄然无声,却又如千斤重。
宋期欢,为什么不放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