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熠星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高中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郭文韬就坐在他旁边，低头演算着数学题。一切都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闻到粉笔灰的味道，听到窗外操场上的喧闹。

“这道题你不会？”郭文韬突然转头看他，嘴角带着熟悉的弧度。

蒲熠星想说“谁说我不会”，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前的郭文韬开始变得透明，阳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

“我死了，蒲熠星。”郭文韬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回荡。

蒲熠星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郭文韬飘在窗边，背对着他，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几乎要融化。

“做噩梦了？”郭文韬头也不回地问。

蒲熠星坐起身，抹了把脸。“梦见高中时候。”

郭文韬轻笑一声：“那时候你总考第二。”

还是那种欠揍的语气，但不知为何，今晚听起来没那么刺耳。

“喂，”蒲熠星突然问，“你...死的时候，疼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郭文韬转过身，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不记得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睡着了一样。”

这显然是谎言。蒲熠星记得那场车祸的报道，记得现场照片上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玻璃。但他没有戳穿。

“为什么留下来？”蒲熠星换了个问题，“别的鬼魂都去投胎了吧？”

郭文韬飘到床边，悬空坐在床沿——虽然实际上只是维持着坐的姿势。“可能因为还有未了的事。”

“什么事？”

郭文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

蒲熠星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救我的那天，是不是消耗了很多...能量？”

郭文韬耸耸肩：“还好。”

“你说谎。”蒲熠星盯着他，“你最近越来越透明了。”

这是真的。比起刚出现时，郭文韬的身影淡了很多，有时候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

郭文韬沉默了一会儿。“确实会消耗能量。不过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说得轻松，但蒲熠星注意到他声音里的疲惫。

第二天是周末，蒲熠星决定去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家面馆。那家店藏在老城区的小巷里，已经开了二十多年。

“你还记得这里吗？”蒲熠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声问飘在对面的郭文韬。

郭文韬没有回答。他罕见地安静，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发黄的菜单和老照片。

老板娘端面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久没见你来了。”老板娘笑着说，“以前总看你和你那个朋友一起来，两个人抢一碗面里的牛肉...”

蒲熠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郭文韬。

“是啊...”他含糊地应着，低头吃面。

热汤下肚，暖意蔓延开来。蒲熠星抬头，看见郭文韬正盯着他碗里的牛肉，表情有些恍惚。

“你想吃？”蒲熠星压低声音。

郭文韬回过神，嗤笑一声：“我都死了，怎么吃？”

但蒲熠星还是夹起一块牛肉，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老板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你干什么？”郭文韬皱眉。

“祭奠你。”蒲熠星面无表情地说。

郭文韬愣了片刻，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嘲讽的笑，而是更真实、更柔软的笑。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

从面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经过曾经一起上学的小学，一起打过球的操场，一起躲过雨的便利店。

每一个地方，都藏着一段回忆。大多数是关于竞争的——争第一名，争篮球队主力，争老师的表扬。但也有别的，比如一起在操场上罚跑，一起在考试前熬夜复习，一起在雨天分享同一把伞。

“那时候你的伞总是往自己那边斜。”郭文韬突然说。

蒲熠星一愣：“胡说，明明是你往我这边挤。”

“是你。”

熟悉的争执又开始了，但这次，蒲熠星说着说着突然笑了出来。

郭文韬也笑了。夕阳给他的透明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让他看起来几乎像个活人。

“其实...”蒲熠星停下脚步，看着郭文韬，“如果没有那些竞争，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

郭文韬飘在他面前，表情有些复杂。“谁知道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显得尴尬。

路过一家音像店时，郭文韬突然停下来。店里在放一首老歌，是他们高中时流行的。

“记得这首歌吗？”郭文韬问，“毕业晚会那天，你唱跑调了。”

蒲熠星本想反驳，却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天你不是提前走了吗？”

郭文韬的身影微微一顿。“...听别人说的。”

这个回答有些可疑，但蒲熠星没有深究。

天色渐暗，他们走到河边。这是城市里最后一片还没被开发的老区，河岸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样子。

郭文韬飘到河堤上坐下，望着对岸的灯火。蒲熠星在他身边坐下，尽管知道实际上旁边空无一人。

“喂，蒲熠星。”郭文韬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重来一次，我们还会是死对头吗？”

蒲熠星看着河面上闪烁的倒影，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能吧。”他说，“但你死了之后，我其实...挺没劲的。”

没有人和他争，没有人和他比，生活像缺了一角的拼图，永远无法完整。

郭文韬轻轻笑了。“我也是。”

蒲熠星转头看他：“你都是鬼了，还有什么没劲的？”

“当鬼很无聊的。”郭文韬说，“没人吵架，没人较劲...连个能看见我的人都没有。”

这话他之前说过，但此刻听起来格外不同。

蒲熠星突然意识到，也许郭文韬留下来，不是因为有什么未了的心事，而是因为...寂寞。

就像他这三年来，虽然活着，却也一样寂寞。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丝丝凉意。蒲熠星看着身边这个半透明的身影，第一次不再觉得恐惧或厌烦。

这场始于墓园的重逢，这个纠缠了他大半生的死对头，在死亡之后，反而成了他最特别的存在。

“郭文韬。”蒲熠星轻声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秘密。”

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万千光点。一个活人，一个鬼魂，并肩坐在河堤上，像多年前那两个少年，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再有竞争，只有一种奇妙的、跨越生死的陪伴。

蒲熠星知道，郭文韬终有一天会消失。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这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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