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细得像雾,黏糊糊地沾在头发丝、衣服纤维上,挥之不去。蒲熠星攥着手里那束半蔫不蔫的白菊,觉得自己的心情和这鬼天气一模一样。
上山的路湿滑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细微的咯吱声。母亲走在前面,步子稳而虔诚,仿佛不是去上坟,而是去朝圣。蒲熠星落后几步,磨磨蹭蹭,恨不得这条路再长点,再陡点,最好永远走不到头。
“快点,”母亲头也不回,声音被雨丝滤得有些冷,“磨蹭什么呢?”
蒲熠星含混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心里那点不情愿却像雨中的苔藓,疯狂滋长。
死对头。这个词贯穿了他和郭文韬几乎所有的记忆。从穿开裆裤抢玩具,到小学争第一名,中学抢篮球队主力,甚至大学选了同一个专业继续明争暗斗……郭文韬那个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证明他蒲熠星哪里还不够好。永远考第二,永远慢一步,永远在母亲嘴里是“你看看人家文韬”。
然后,三年前,郭文韬死了。
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意外,戛然而止。
蒲熠星当时是什么感觉?他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反而空了一块。世界清静了,却也乏味了。再没人能那么精准地戳他的肺管子,再没人能让他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拼命往前冲。
这感觉,糟透了。
墓园到了。郭家的墓修得体面,黑色大理石墓碑,照片上的郭文韬穿着白衬衫,眉眼干净,嘴角带着点惯有的、让蒲熠星火大的矜持笑意,好像死了都在说:“看,我还是比你先到这里。”
蒲母把贡品一样样摆好,水果、糕点,轻声细语地跟照片说话,仿佛郭文韬真能听见。蒲熠星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雨丝落进脖颈,冰得他一哆嗦。
“熠星,过来。”母亲招呼他,语气不容置疑。
蒲熠星走过去,把手里的白菊往墓碑前一放,动作僵硬。
“给文韬鞠个躬。”母亲说。
蒲熠星看着照片上那张脸,那股从小积攒到大的别扭劲儿又冒了上来。他极其敷衍地弯了下腰,几乎是同一时间,喉咙里滚出一句压得极低、含混不清的话:
“你赢了,行了吧?”
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
话音刚落,身后,一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清晰地穿透雨幕飘过来:
“赢什么赢,我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蒲熠星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头皮炸开。他猛地回头——
就在那座黑色墓碑顶上,郭文韬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他穿着死那天一样的卡其色大衣和高领的白色内搭,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光,仿佛把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都吸附在了自己周围。雨丝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还是二十二岁时的样子,眉眼鲜活,只是脸色苍白了些。此刻,他正微微歪着头,看着蒲熠星,嘴角勾起一个蒲熠星熟悉无比的、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喂,三年没见,”郭文韬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像昨天刚见过,“你怎么还是这副死德行?”
蒲熠星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幻觉?因为太累?还是……真的见鬼了?
旁边的蒲母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整理好贡品,又低声念叨了几句,便站起身,看向呆若木鸡的儿子,皱了皱眉:“发什么呆呢?跟文韬道个别,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他现在怎么能回去?!
蒲熠星喉咙发干,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母亲,又猛地看回墓碑上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郭文韬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甚至还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冲他轻轻挥了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妈……”蒲熠星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没看到?”
“看到什么?”蒲母疑惑地顺着他惊恐的视线望去,那里只有冰冷的墓碑、萋萋的芳草和迷蒙的雨丝,“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快点,天要黑了。”
母亲催促着,已经开始转身往下山的路走。
蒲熠星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他死死盯着郭文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郭文韬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似乎更乐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往后撑在墓碑的斜顶上,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然后,视线重新落回蒲熠星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
“喂,蒲熠星,”他声音带着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吓傻啦?”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笼罩着寂静的墓园,也笼罩着活见鬼的蒲熠星,和那个死了三年,正坐在自己墓碑上,笑得一脸灿烂的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