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孵
接下来的三天,洛璟婳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平河变了。
不是变得话多——他依然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而是他的行为,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每天早上,洛璟婳醒来,枕头底下都会多出一点东西。有时是一把炒黄豆,有时是一块黑面馒头,有时是两颗硬糖——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而每天傍晚,洛璟婳都会看见平河坐在营地边缘的那块石头上,怀里揣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一开始她没在意。
但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傍晚时分,她悄悄走到平河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平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怀里揣着的,正是三天前她给他的那个鸡蛋。
他把鸡蛋贴在胸口最温热的地方,用体温捂着。
洛璟婳:“……”
她深吸一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
“平河哥。”
平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鸡蛋上。
“这个鸡蛋,”洛璟婳斟酌着措辞,“它是熟的。”
平河的动作顿住了。
“熟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煮熟的。就是……已经熟了,孵不出小鸡的那种。”
平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鸡蛋从怀里拿出来,放在眼前端详。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熟的。”他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洛璟婳有些心虚,“我那天忘了说……”
平河打断她:“能吃吗?”
“能。熟的就能直接吃。”
平河点点头,把鸡蛋小心地收起来,揣回怀里。
“明天吃。”他说。
洛璟婳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为了“孵”一个鸡蛋,把它贴身捂了三天。
三天的体温。
三天的期待。
结果只是一个熟鸡蛋。
但他没有生气,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事实,然后决定把它吃掉。
“平河哥,”她轻声问,“你不生气吗?”
平河想了想,摇摇头。
“你给的。”他说,“生的熟的,都是给的。”
洛璟婳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人,总是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最重的情义。
“那明天,”她说,“我给你拿个生的。真的能孵出小鸡的那种。”
平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洛璟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是笑。
平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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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破绽
第四天早上,洛璟婳醒来时,枕头底下依然有东西。
但这一次,不是吃的。
是一颗子弹壳。
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黄铜色的光泽。
洛璟婳拿着那颗子弹壳,翻来覆去地看,不明白平河为什么给她这个。
她穿好衣服走出帐篷,想去找平河问个明白。
但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
“洛姑娘。”
是梅生。
指导员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朝她招手。
洛璟婳走过去:“指导员早。”
“早。”梅生点点头,“这几天在咱们连待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洛璟婳说,“大家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梅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上,“这是……子弹壳?”
洛璟婳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是。”她只能承认,“早上在枕头底下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哦?”梅生挑了挑眉,接过那颗子弹壳,仔细端详,“擦得很亮。这种手艺,一般是老兵才有。新兵没这耐心。”
他把子弹壳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洛姑娘人缘不错。”他说。
洛璟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笑笑。
梅生也没再追问。他指了指炊事班的方向:“快去打饭吧,再晚就没了。”
“好。谢谢指导员。”
洛璟婳转身往炊事班走。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梅生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远处的什么。
但洛璟婳知道,他没有在看远处。
他在想事情。
那个眼神,和那天问话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但带着探究。
洛璟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忽然想起平河那天说的话——
“别人,不一定。”
梅生,是不是就是那个“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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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试探
下午的时候,洛璟婳正在帐篷里整理那些家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营地中央,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走过去,挤进人群。
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那天来找她写信的李根生。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捂着肚子,疼得直打滚。
“怎么回事?”伍千里蹲在他身边,皱着眉问。
“不知道啊,”旁边的战士急得团团转,“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喊肚子疼,疼成这样……”
“卫生员调走了,这可怎么办……”
“能不能送后方医院?”
“这里离后方几十里地,等送到人早没了……”
洛璟婳看着李根生的脸色,心里一沉。
她挤上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李根生的肚子。
右下腹。压痛明显。反跳痛。
急性阑尾炎。
如果不及时手术,阑尾穿孔,腹膜炎,败血症——最多两天,人就没了。
“他需要手术。”洛璟婳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手术?”伍千里看着她,“这里?拿什么做?”
洛璟婳咬了咬牙。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做出选择。
“给我一个小时。”她站起来,“把他抬到那边的空帐篷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你……”伍千里盯着她,“你有把握?”
“有。”洛璟婳迎着他的目光,“但需要时间。连长,信我一次。”
伍千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挥手:“抬过去!”
几个战士七手八脚地把李根生抬进帐篷。
洛璟婳跟进去,转身对伍千里说:“连长,你在门口守着。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伍千里看着她,眼神复杂。
“一个小时。”他说,“一个小时不出来,我进去。”
“好。”
洛璟婳拉上帐篷的门帘。
然后她闭上眼睛,进入了空间。
这一次,她没有时间细看周围的景色。她冲进别墅,直奔二楼的那个储藏室——她记得,那里有一套完整的手术器械,还有抗生素、麻醉药、缝合线……
那是她穿越前买的,准备捐给偏远山区的医疗站。
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她抱起那堆东西,冲出空间。
帐篷里,李根生已经疼得快晕过去了。
洛璟婳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手术。
没有无影灯,没有助手,没有现代化的监护设备。只有一盏油灯,一双手,和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些器械。
她以前做过阑尾切除术,但那是在设备齐全的手术室里,有麻醉师,有护士,有各种应急预案。
现在,只有她自己。
但她没有退路。
她拿起手术刀。
“根生,”她轻声说,“会有点疼。忍一忍。”
李根生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帐篷外,伍千里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听见里面传来李根生压抑的呻吟声,听见洛璟婳轻声的安抚,听见器械碰撞的轻响。
他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但他选择相信。
四十分钟后,帐篷的门帘掀开了。
洛璟婳走出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好了。”她说,“阑尾切了。接下来几天注意消炎,别吃硬的东西,应该就没事了。”
伍千里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进帐篷,看了一眼李根生——他已经安静地睡着了,腹部缠着雪白的绷带,呼吸平稳。
伍千里退出来,看着洛璟婳。
“那些东西,”他说,“哪来的?”
洛璟婳沉默了一瞬。
“连长,”她说,“你答应过我,不问来历。”
伍千里盯着她。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怀疑,有探究,但更多的是……
感激。
“不问。”他说,“但下次,提前说一声。”
洛璟婳愣了一下:“什么?”
伍千里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那些药,藏好。别让太多人看见。”
然后他走了。
洛璟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伍千里……
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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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暗眼
李根生活下来了。
第二天,他已经能坐起来喝粥。第三天,他已经能下地走动。第四天,他已经能对着洛璟婳憨憨地笑,一遍遍地说“洛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但洛璟婳没有时间高兴。
因为她发现,有人在看她。
不是平河那种坦然的、带着守护意味的目光。
是另一种目光。
躲闪的、窥探的、藏在暗处的。
第一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第二天,她在给雷公换药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迅速缩回帐篷后面。
第三天傍晚,她去树林边上厕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人穿着志愿军的衣服,身形瘦小,看不清脸。
洛璟婳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去找平河。
平河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
平河点点头。
“谁?”
平河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晚上,别出来。”
又是这句话。
洛璟婳急了:“平河哥,到底是谁?你告诉我——”
“告诉你,”平河打断她,“你打算怎么办?”
洛璟婳愣住了。
是啊,她打算怎么办?冲上去质问?还是报告伍千里?
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会处理。”平河说,“你,别管。”
他站起来,扛起枪,走进夜色里。
洛璟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她知道平河会保护她。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保护就能解决的。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他想干什么?
如果他把她的秘密说出去,会怎么样?
洛璟婳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盯着她的眼睛,不止一双。
而且其中一双,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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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语
夜深了。
洛璟婳躺在帐篷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坐起来。
脚步声停在她的帐篷外。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我。”
平河。
洛璟婳松了口气,掀开门帘走出去。
月光下,平河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
旧的,但磨得很锋利,刀柄上缠着布条。
他把匕首递给她。
“拿着。”
洛璟婳接过匕首,有些愣怔:“这是……”
“防身。”平河说,“万一我不在。”
洛璟婳握着那把匕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他会用行动,让她感受到他的在意。
“谢谢。”她说。
平河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平河哥。”洛璟婳叫住他。
平河停下。
“那个人……是谁?”她问,“你能不能告诉我?”
平河沉默了一会儿。
“新来的。”他说,“三班。”
“他叫什么?”
“不重要。”平河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平河转过身,看着她。
“你那天做手术,”他说,“他看见了。”
洛璟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你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平河说,“包装,器械。他没看清从哪来的,但看见了东西。”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平河摇头,“但他问过别人。”
“问什么?”
“问你是从哪来的。问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洛璟婳的心往下沉。
“他想干什么?”
平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盯着。”
他转身走进夜色。
洛璟婳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匕首,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那个躲在暗处的身影。
想起那窥探的目光。
想起平河说的——“他看见了”。
她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暴露在阳光下。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会怎么做?
是沉默?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短促。
洛璟婳打了个寒噤,转身钻进帐篷。
她把那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