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坦白
月光下,两个人对峙着。
洛璟婳握着那个土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平河就站在三米开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雪地里的雕像。
他说“能”。只有一个字。
但洛璟婳知道,这个字的份量。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跟我来。”
她转身往营地边缘走去,那里有一片稀疏的树林,远离帐篷区。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平河跟上来了。
走出几十米,确认周围没有人,洛璟婳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对平河。
“接下来你看到的东西,”她说,“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可思议。但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
平河点头。
洛璟婳闭上眼睛,握住那个土豆,心里想着空间。
下一秒,她消失在原地。
雪地上空空荡荡,只剩平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枪托,但身体没有动。他只是盯着洛璟婳消失的那个点,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十几秒——对平河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洛璟婳重新出现在原地。
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鸡蛋。
温热的,新鲜的,刚刚从空间里的鸡窝里捡出来的鸡蛋。
她把鸡蛋递向平河。
“我来自七十多年后。”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2024年。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中国很强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带来了那个地方——一个属于我的空间。里面有房子,有土地,有吃的。刚才我消失,就是进去了。”
平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鸡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洛璟婳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鸡蛋。放在眼前端详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暖和。”他说。
洛璟婳愣住了。
“鸡蛋,要孵。”平河补充道,“揣怀里,能孵出小鸡。”
洛璟婳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想解释这个鸡蛋是熟的——刚才顺手从厨房拿的——但看着平河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平河哥,”她斟酌着开口,“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吗?比如我是谁,为什么会这样,这些东西哪来的……”
“你说了。”平河打断她,“七十多年后。”
“你信?”
“不信。”平河说,“但看见了。”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洛璟婳突然觉得,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其实很轻松。他不追问,不探究,只接受事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把我当怪物?还是报告上级?”
平河沉默了一会儿。
“雷公的腿,”他说,“你能治。”
“能。”
“其他人呢?”
洛璟婳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要有机会,”她说,“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平河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那个鸡蛋,”他说,“我当你给的。”
“什么意思?”
“你给东西,”平河说,“我保密。”
说完,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洛璟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笑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收下了那个鸡蛋。
他接受了她。
她有了一个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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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豆
第二天早上,洛璟婳醒来的时候,帐篷里依然空荡荡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枕头底下多了点东西。
是一把炒黄豆。
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着,大概有二三十颗,每一颗都炒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洛璟婳拿起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布很旧,但洗得很干净,边角处用针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平河。他来过。趁她睡着的时候,把这包黄豆放在了她枕头底下。
为什么?
是回礼?是示好?还是……
洛璟婳攥着那包黄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战场上,二三十颗炒黄豆,可能是一个战士好几天的口粮。
平河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她。
她穿好衣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战士们正在出早操。口号声震天,整齐的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洛璟婳站在帐篷边,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她看到了他。
平河站在队列的末尾,抱着他那支步枪,站得笔直。他没有看向她这边,眼睛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但洛璟婳注意到,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狙击手的本能——感知周围的视线。
洛璟婳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炊事班走去。
早上的粥依然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依然硬得像石头。但洛璟婳端着缸子,心里却比昨天踏实了很多。
她有了一个盟友。
一个沉默的、可靠的、愿意相信她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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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书
下午的时候,梅生来找她。
指导员递给她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洛姑娘,我想请你帮个忙。咱们连的战士,有些是文盲,写不了家书。你能不能帮忙,替他们写几封信?”
洛璟婳接过本子:“好。”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叫李根生,是机枪手,老家在山东。
“洛姑娘,俺想给俺娘写封信。”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俺不会写字,你帮俺写行不?”
“行。你说,我写。”
“俺娘,俺在队伍上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你别惦记。俺立功了,等打完仗,俺就回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洛璟婳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写到一半,李根生突然停住了。
“咋了?”
“俺……”李根生挠挠头,“俺想跟俺娘说,俺谈对象了。”
洛璟婳忍不住笑了:“这是好事啊,怎么不说了?”
“俺不知道该咋说。”李根生脸有些红,“俺怕俺娘不信。”
“你就说,你遇到一个姑娘,人好,心好,等你回去就娶她。你娘肯定高兴。”
李根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那你就这么写!”
洛璟婳笑着写下来。
李根生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有些发红:“俺娘看见这个,肯定高兴。”
他走了,第二个战士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下午,洛璟婳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是家长里短,都是那些战士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
她一边写,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都这么年轻。最小的才十七岁,和伍万里差不多大。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不知道长津湖有多冷,不知道那个冬天会有多少人永远留在异国他乡。
她只能一笔一划地,替他们写下那些可能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最后一个战士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
洛璟婳收起纸笔,准备回帐篷。一抬头,看见平河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根木桩,抱着他那支步枪。
她走过去。
“你也是来写信的?”她问。
平河摇头。
“那你是……”
“黄豆。”他说,“吃了没?”
洛璟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摸了摸怀里的那包黄豆:“还没。舍不得。”
平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又是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吃。”他说,“我还有。”
洛璟婳看着他,突然有些想笑。
这个人,惜字如金,但每一句都是关心。
“平河哥,”她说,“你有想写信的人吗?”
平河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
“怎么会没有?家里人呢?”
“没了。”
两个字,轻得像雪花,却重得像石头。
洛璟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很久了。”平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记不清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平河哥。”洛璟婳叫住他。
平河停下。
“谢谢你。”洛璟婳说,“黄豆,很好吃。”
平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晚上,别出来。”
洛璟婳一愣:“什么?”
但平河已经走远了。
晚上,别出来?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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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袭
夜幕降临。
洛璟婳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平河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晚上,别出来。”
是警告?还是提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她以为今晚会平安无事的时候——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洛璟婳猛地坐起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夹杂着喊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敌袭!敌袭!”
帐篷里乱成一团。战士们抓起枪就往外冲,洛璟婳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跟着人群冲出帐篷,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夜空中,几架飞机低空掠过。远处,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美军的夜袭。
“隐蔽!所有人隐蔽!”
伍千里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洛璟婳被推搡着往安全的地方跑。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架飞机俯冲下来,机头对准的方向——是炊事班。那里有几十个正在转移的战士。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是平河。
他单膝跪地,举起步枪,瞄准那架俯冲的飞机。
“砰!”
枪响。
那架飞机的机头猛地一偏,擦着炊事班的帐篷飞了过去,撞在远处的雪地上,炸成一团火球。
洛璟婳瞪大了眼睛。
他用步枪,打中了飞机?
“愣着干什么?!快跑!”
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
是伍万里。少年满脸是汗,拖着洛璟婳往树林里跑。
空袭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等一切平静下来,洛璟婳和伍万里回到营地。炊事班的帐篷被烧了一半,好在人都没事。有几个战士受了轻伤,洛璟婳立刻上前帮忙处理。
等她忙完,天已经快亮了。
她疲惫地站起来,看见平河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在擦枪。
洛璟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刚才那一枪,你是怎么打中的?”
平河没有抬头,继续擦枪。
“运气。”他说。
洛璟婳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黄豆,倒出几颗,递给他。
“吃点东西。”
平河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吃。”他说,“我还有。”
“你刚才救了我。”洛璟婳说,“还有炊事班那些人。这是谢礼。”
平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几颗黄豆。
他把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洛璟婳也吃了一颗。炒黄豆很香,嚼起来嘎嘣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静静地吃黄豆,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平河哥。”洛璟婳开口。
“嗯?”
“昨晚,你怎么知道会有空袭?”
平河嚼黄豆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让我晚上别出来?”
平河沉默了一会儿。
“感觉。”他说,“不对。”
洛璟婳看着他,若有所思。这个男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以后,”平河突然说,“晚上别出来。不管有没有感觉。”
洛璟婳点头:“好。”
“还有,”平河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你的东西,别让太多人看见。”
洛璟婳心里一紧。
“雷公叔那里……”
“雷公不会说。”平河打断她,“但别人,不一定。”
洛璟婳沉默。她知道平河说得对。
“我知道了。”她说。
平河点点头,站起来,扛起枪。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那个鸡蛋,”他说,背对着她,“我会孵的。”
洛璟婳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被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鸡蛋——熟的。
“平河哥!”她想叫住他解释。
但他已经走远了。
洛璟婳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一个熟的鸡蛋,他要怎么孵?
算了,让他孵吧。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往帐篷走去。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平河刚才说“别人不一定”。
这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还是说,有别人也在注意她?
洛璟婳回头看了一眼平河消失的方向,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在这个营地里,她以为只有平河那双猎人的眼睛。
但现在看来,盯着她的眼睛,可能不止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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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洛璟婳的秘密,终究没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当那个戴着眼镜的指导员再次找上门时,她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平河更难对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