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彻底合上的瞬间,亓沭言周身那层刻意维持的淡漠终于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指尖依旧抵在冰冷的桌面,直到办公区外重新恢复死寂,才缓缓伸手,将那份烫金封面的合作方案拽到自己面前。
封皮用料考究,触感细腻,没有多余的花纹,只烫印着一行极简的凌氏集团标识,低调却分量十足。单是这份方案的装帧细节,便足以看出凌亦琛的用心——不是敷衍的商业文件,是被郑重对待过的东西。
亓沭言眉峰微蹙,指尖用力掀开封面。
第一页,便是合作核心条款。
只一眼,他清冷的眸色便骤然一沉。
没有苛刻的利润分成,没有凌氏控股的要求,没有技术共享的霸王条款,甚至连最基本的决策监督权,凌亦琛都主动全部放弃。
方案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凌氏出资百分之七十,承担全部研发风险,共享全球供应链与渠道资源,提供顶尖实验室与技术团队,却只占新能源项目百分之十五的分红,且绝不干预亓氏任何运营、人事与技术方向,一切决定权,全权归于亓沭言一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方案末尾附加的补充协议里,凌亦琛甚至主动写下——若项目出现任何亏损,凌氏全额兜底,不向亓氏追责,不要求任何赔偿。
这哪里是商业合作。
这分明是无条件的馈赠,是毫无保留的托底,是将所有利益与主动权,尽数捧到他的面前。
亓沭言翻阅的动作越来越快,纸张在指尖划过发出轻响,一页页看下去,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紧缩。
他在商场厮杀多年,见过无数强强联合,见过无数资本博弈,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如此离谱、如此……偏爱的合作方案。
凌亦琛图什么?
图亓氏那点尚未完全成熟的储能技术?图亓氏在新能源领域的微薄份额?
可笑。
凌氏手握半座商界的资源,想要什么技术没有,想要什么团队不能挖,何必放下身段,倒贴般来求一场对自己毫无益处的合作?
利益说不通,恩怨查不到,动机成谜。
凌亦琛的每一步,都在打破他对人性与商场的所有认知。
亓沭言猛地合上方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眸底冷光翻涌,戒备与惊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越是完美无缺,越是居心叵测。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更不信凌亦琛这般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会心甘情愿做一桩赔本买卖。
“亓总。”助理轻敲房门,快步走进,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方才技术部与风控部同步传来消息,上周困扰我们的欧洲专利壁垒,突然被人悄无声息解决了,对方律所今早直接发函撤回诉讼,态度异常客气。”
亓沭言抬眼:“谁做的?”
“查不到。”助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对方只说是高层授意,全程没有留下任何关联信息,像是有人在暗中出手,替我们扫清了障碍。还有上周城西那块工业用地,原本三家巨头竞价,今早另外两家突然同时宣布退出,地块以我们的底价直接成交。”
亓沭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顿。
专利壁垒,用地纠纷,都是近段时间压在亓氏头上的麻烦,棘手且隐蔽,连他都要花费数周周旋,可此刻,却在一夜之间,全部迎刃而解。
没有动静,没有声张,没有邀功。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替他挡去所有风雨,扫平所有荆棘。
一股极淡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
亓沭言垂眸,看向桌上那份厚沉的合作方案,眸色冷得像深冬寒潭。
不用查。
他用脚趾都能想到,这一切背后的人是谁。
凌亦琛。
除了他,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手笔,这样……悄无声息的温柔。
不声张,不邀功,不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只是默默做完一切,再把最好的结果送到他面前。
这份不动声色的庇护,比任何高调的示好,都更让他心惊,也更让他戒备。
凌亦琛根本不是在谈合作。
他是在一点点渗透,一点点靠近,用最温柔、最克制、最无孔不入的方式,撬开他筑起的所有高墙。
而亓沭言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看透、更无法挣脱的被动。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通知风控部,暂停对凌氏合作方案的所有评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碰一个字。”
助理一怔,却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是。”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归安静。
亓沭言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落地窗外林立的高楼,眸色沉沉。
凌亦琛以为,这样无条件的退让与付出,就能让他放下戒心?
就能让他接受这场莫名其妙的靠近?
大错特错。
他亓沭言从不欠人情,更不会接受来路不明的恩惠与偏爱。
凌亦琛的温柔有多深沉,他的戒备就有多坚固。
而此刻,凌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内。
凌亦琛刚回到办公桌后,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方案封面的温度。
特助躬身递上平板,屏幕上是欧洲专利撤诉与城西地块成交的全部文件,语气恭敬:“凌总,按照您的吩咐,全部处理完毕,未留下任何与凌氏相关的痕迹。”
凌亦琛目光淡淡扫过屏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他轻应一声,声音低沉,“继续盯着亓氏,任何麻烦,提前解决,不准惊扰到他。”
“是。”
特助退下后,办公室只剩下凌亦琛一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唇,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在亓沭言办公室里的画面——男人清冷的眉眼,紧绷的下颌线,疏离冷淡的语气,还有那双盛满戒备的眼睛。
哪怕被防备,被拒绝,被处处疏离,他心底的欢喜,依旧抑制不住地翻涌。
三年未见,他的沭言,还是这般清冷骄傲,不容侵犯。
真好。
凌亦琛缓缓靠进椅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指腹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在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他从没想过用那些帮助去换取什么,更没想过以此逼迫亓沭言接受合作。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人受一点累,舍不得他的公司遇一点难,舍不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染上半分疲惫与烦忧。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亓沭言戒备,他便藏得更深。
亓沭言抗拒,他便退得更远。
亓沭言不愿承情,他便做得悄无声息。
反正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以等,可以耗,可以慢慢磨。
等到亓沭言终于肯回头,肯看他一眼,肯知道——
这世间所有的雷霆手段,他都用来护他;所有的温柔赤诚,他都只给他。
窗外阳光炽盛,映得男人眼底的深情,滚烫而坚定。
而亓氏顶层的办公室里,亓沭言将那份合作方案随手扔进抽屉,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凌亦琛。
他倒要看看,这场单方面的靠近与试探,到底谁能先沉不住气。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