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清单

- 地址：老城区青松小区7栋402

- 逝者：周美华，女，71岁，独居

- 发现时间：水电费欠缴两个月，邻居报警

- 特殊备注：遗体已火化，无直系亲属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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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把清单折成三折，塞进外套内袋。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纸张的折痕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什么时候出发？"

左奇函在啃包子，豆浆放在保温杯里——他坚持认为这种搭配比较体面，尽管所里所有人都见过他赶地铁时把豆浆洒在白衬衫上的样子。

"等人。"张桂源说。

他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货厢刹车的声音。三长一短，王橹杰的暗号。

那孩子看了太多间谍电影。

门被撞开的方式也很有王橹杰的风格：

先用肩膀顶，发现没锁，整个人踉跄进来，手里还举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我说了你别哭啊，遗产继承权跟点赞数没关系，阿姨，真的没关系——"

王橹杰用下巴夹着手机，空出手来在空气中比划，

"桂源哥，杨哥，早，左奇函你豆浆要凉了。"

电话那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声。

王橹杰叹了口气，把手机拿正："这样，您先把您父亲的账号密码发我，我帮您做数字遗产公证备份，至于那个女主播是不是真爱

——阿姨，她ID叫'软糖酱'，头像用的是网图，我三秒就能查出原图出处。"

他挂了电话，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三秒后果然找到了那张网图的来源。

2016年某日系偶像的写真集。

"搞定。"

他把屏幕转向张桂源，

"遗产纠纷科的转介，老爷子给主播打赏了四十七万，女儿要追讨。

我的意见是：追不回来，但可以让'软糖酱'退一部分，她怕曝光。"

"你收咨询费了？"

陈思罕从里间走出来，正在系皮带——他习惯把枪套位置调整到最顺手的地方，尽管退休五年了。

"没有，"王橹杰咧嘴笑，"但我让她关注了我们的公众号。涨粉也是KPI，陈叔。"

"我们没有公众号。"左奇函说。

"现在有了。我昨晚注册的。"

张桂源没参与这场对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白色货厢。

车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整齐码着的纸箱、密封袋、标签机，还有——他皱了皱眉——一把折叠梯。

杨博文站在车旁边抽烟。

他戒烟三年了，只在开工前抽半根，点燃，不抽，看着它烧完。

张桂源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把肺里的空气换成另一种密度，才能走进死者的房间。

"杨博文。"张桂源敲了敲玻璃。

杨博文抬头，把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盒里。那盒子曾经装过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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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小区7栋没有电梯。

杨博文扛着折叠梯走在最前面，王橹杰跟在后面报楼层，左奇函负责拍照记录楼道环境——斑驳的墙皮，生锈的牛奶箱，402门口堆着三袋垃圾，袋口系着死结。

"垃圾分类做得挺好。"王橹杰说。

"两周前的报纸。"

张桂源蹲下来，没碰袋子，只是看印刷日期，

"她最后能下楼的时候。"

门锁是老式十字钥匙孔，陈思罕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工具。

左奇函举起相机，陈思罕用手挡住镜头："这段别拍。"

"为什么？"

"因为严格来说这是开锁，不是钥匙开门。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周美华没有继承人，居委会代管，他们给的授权书有瑕疵。"

门开了。

气味先涌出来。

不是腐臭——遗体已经处理过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陈年樟脑、变质的油脂、以及，张桂源很熟悉的味道，大量纸张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的气息。

" hoarder ？"左奇函捂住鼻子。

"不是。"

张桂源说。他站在门口没动，让眼睛适应光线

"是书。很多书。"

确实很多书。

客厅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没有空隙。书架前堆着更高的书，形成窄窄的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窗户被书挡住了，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像教堂的彩窗。

"通路结构。"

杨博文突然说。这是他今天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她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张桂源看向他。

杨博文指着地面：两排书之间，地板的磨损程度不同，中间有一条干净的轨迹，通向厨房。

"她每天走这条路。"

杨博文说，

"去厨房，去卫生间，回来。其他地方没碰过。"

"你怎么知道？"左奇函问。

杨博文没回答。

他弯腰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卷尺，开始测量通道宽度。

四十三厘米。他收起卷尺，侧身走了进去，没有碰倒任何一本书。

王橹杰想跟上去，肩膀撞到了书堆。

一本《家庭菜谱大全1983》掉下来，翻开的那页是"红烧肉的做法"，有人用铅笔在"糖色"两个字旁边画了星号。

"我来吧。"

张桂源说。他比杨博文瘦，但不如他灵活。

他采用另一种策略：用手扶住两侧的书，像游泳一样缓慢移动。

厨房在通道尽头。

杨博文站在那里，背对着入口，肩膀的线条很僵硬。

张桂源知道为什么。

冰箱门开着。

不是故障，是被人打开后没有关严。

冷藏室里整齐码着数十个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日期。

2024.03.15 饺子 15个

2024.03.16 饺子 13个

2024.03.17 饺子 11个

...

2024.03.28 饺子 0个

"她在数。"张桂源说。

"什么？"

"她在数自己吃了几个饺子。"

张桂源指着最后几个标签，

"这里，3月25日，她突然写了'咸'。

3月26日，'太咸'。味觉在退化，但她还在数。"

杨博文转过身。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因为冰箱里的内容。

"冷冻室。"他说。

张桂源拉开冷冻室的门。

里面塞满了同样的保鲜盒，标签一直延伸到三年前。

但最上层有一个不同的盒子，没有日期标签，只贴了一张便利贴：

"给小远的，他爱吃韭菜馅"

"小远是谁？"

左奇函的声音从通道传来。

他最终还是挤进来了，相机镜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自动对焦，发出轻微的蜂鸣。

"她儿子。"

王橹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键盘敲击声，

"周美华，71岁，原纺织厂会计，丈夫1989年病逝，独子周志远，1995年出国留学，之后——"

敲击声停顿了一秒，

"之后没有入境记录。"

"死了？"左奇函问。

"没有死亡记录。只是没有入境记录。"

王橹杰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在美国。二十九年。"

张桂源关上冰箱门。动作很慢，像是在合上一本书。

"继续整理。"

他说，

"左奇函，拍照顺序：通道全景、书架分类、厨房细节。杨博文，测量所有空间尺寸，画平面图。王橹杰——"

"我在查周志远。"王橹杰说，"还有，桂源哥，客厅的书我扫了一眼，有个规律。"

"什么？"

"全是工具书。菜谱、编织教程、园艺百科、日语入门——"

王橹杰顿了顿，"她在学习。每一项技能，都对应一张她儿子的照片。

日语入门里夹着一张机场合影，1995年的，周志远背着包，她在哭。"

"她想去美国找他。"左奇函说。

"她想学会他需要的东西，然后去找他。"张桂源纠正道。

他走向书架，手指掠过书脊，"编织，是给他织毛衣。

园艺，是听说他在加州买了带院子的房子。日语——"

他停在一本《标准日本语初级上》前面，"1995年没有直飞，要从东京转机。"

通道里突然安静下来。

杨博文的卷尺发出一声轻响，他量完了最后一个角落。

左奇函的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在书架上投下短暂的阴影。

"我找到周志远了。"王橹杰说。

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张桂源不太熟悉的质地。

不是平时的轻快，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三个月前回过国。"

王橹杰说，"签证记录显示，他在上海入境，停留四天，出境目的地东京。然后——"

键盘声，"然后没有然后了。他在东京的地址，是某家临终关怀医院。"

"他也病了？"左奇函问。

"胰腺癌晚期。"

王橹杰说，"我黑进了——我是说，我查到了——他的医疗记录。

他回国那四天，来了这座城市。

但是——"他停了很久，"没有拜访记录。他没上楼。"

张桂源看向冰箱。那盒写着"给小远的"饺子，标签上没有日期。

"他来过。"张桂源说，"在楼下。没上楼。"

"你怎么知道？"

张桂源没有回答。

他走向厨房门口，在通道的墙壁上，有一个很小的凹陷，高度大概到他的腰部。

像是有人长期靠在这里，用身体的重量压出来的。

"她在这里等过。"他说"很多次。听到脚步声就出来看，不是他，再回去。"

杨博文突然动了。

他大步走向冰箱，拉开冷冻室，取出那盒没有日期的饺子。

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这个，"他说，"我们带走。"

"什么？"

"遗物。"杨博文说。

他把盒子放进密封袋，标签上只写了一个数字：047-1。

"其他的呢？"

"其他的，"

杨博文拉上密封袋的拉链，"是垃圾。"

张桂源看着他。

杨博文没有回避视线，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表面是冷的。

"好”

张桂源说，

"左奇函，记录。047-1号物品，冷冻饺子一盒，疑似——"

他停顿了一下，”疑似未完成的等待。"

左奇函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王橹杰从通道挤进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红点在东京闪烁。

"还有一个事。"

他说，"周志远，三天前去世了。

临终关怀医院发的公告，他无亲属，遗产捐赠给——"王橹杰的声音突然卡住。

"给什么？"

"给'中国某城市书籍整理项目'。"

王橹杰抬起头

"他捐了十二万美元。指定用于'整理一位爱书人的藏书'。"

张桂源看向四周的书架。

七十年的人生，二十九年的等待，四十三厘米宽的通道，和一盒永远不会被取走的饺子。

"开工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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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整理物品：

- 物品：书架第三层，从左数第七本，《标准日本语初级上》

冰箱里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