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冲上万米高空,将云城的轮廓彻底揉碎在天际线之下。
虞书意靠在舷窗边,戴着轻薄的眼罩,却没有丝毫睡意。机舱内安静柔和,耳边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可她的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决绝、如此狼狈、如此无声地,告别生她养她的故乡。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亲人相送,没有朋友集结,只有一个藏在心底的孩子,和一段不能言说的伤痛。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正藏着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是她在这场荒唐又疼痛的际遇里,唯一的光,也是她往后余生,全部的支撑。
三天前,当她确认怀孕、下定决心离开的那一刻,所有的慌乱与无助,都被一种近乎孤勇的坚定取代。她可以不要爱情,不要身份,不要厉家的一切,可她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那是她的骨血,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念想。
身旁的温阮早已帮她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全新的身份信息,从未被登记过的手机号,境外匿名银行卡,位于M国华人区最隐蔽安全的公寓,甚至连产检医院、后期生产的私立机构,都提前打点妥当。
温阮说:“书意,你只管安心往前走,后面所有的烂摊子,我帮你挡。”
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是她在这场逃离里,唯一的温暖与底气。
飞机飞行近十二个小时,最终平稳降落在M国国际机场。
异国他乡的风带着陌生的凉意,吹在脸上,清醒而刺骨。虞书意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压低帽檐,推着一个极简的行李箱,随着人流缓缓走出机场。
没有接机的人,没有熟悉的乡音,没有任何牵挂与牵绊。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云城虞家明艳骄傲的大小姐,不再是那个被厉母羞辱、被门第压迫的虞书意,她只是一个即将独自抚养孩子、努力活下去的普通女人。
温阮安排的车早已等候在路边,司机是一位华裔中年女性,话不多,却十分稳妥,见到她只恭敬地说了一句:“虞小姐,我送您回家。”
车子驶离机场,驶入宽阔陌生的街道。道路两旁是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绿树成荫,行人悠闲,一切安静而平和,没有云城顶层圈子的压抑与算计,没有厉家的权势压迫,更没有沈玉茹的刻薄与威胁。
这一刻,虞书意紧绷了整整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微微放松。
这里,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小型公寓楼下。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舒适,采光极好,家电齐全,阳台上还摆着几盆温阮提前让人安置的绿植,一眼望去,干净又治愈。
“虞小姐,之后我每周会过来两次送食材和生活用品,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随时联系我,温小姐都交代好了。”
“麻烦你了。”虞书意轻声道谢。
司机离开后,房门轻轻关上,整个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虞书意缓缓放下行李箱,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陌生却安全的小窝,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和孩子的家。
没有纷争,没有门第,没有伤害,只有她们母子二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微凉的风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远处是成片的绿荫与安静的街道,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她终于,逃出来了。
终于,远离了那个让她心碎的人,远离了那段让她窒息的关系,远离了那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城市。
只是,心底最深处,那个名字,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轻轻撞上来。
厉晏辰。
她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否还在云城疯狂地找她。
她不知道,他得知她彻底消失后,会是愤怒,是不屑,还是根本毫不在意。
她更不知道,若有一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会掀起怎样的狂风暴雨。
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须走到底。
一夜之情,两清互弃。
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这是她给自己的底线,也是她能给所有人的,最后的体面。
手机轻轻震动,是温阮发来的消息,全是中文,字里行间满是担忧:
【书意,到了吗?一切还顺利吗?那边环境怎么样?】
【厉晏辰那边已经疯了,整个厉家都在翻找你的踪迹,厉母也在到处施压,你千万藏好,千万别暴露任何痕迹。】
【你爸妈那边我已经稳住了,就说你出国进修,散心一段时间,让他们别担心,你放心。】
虞书意指尖微颤,慢慢回复:
【到了,一切都好,很安全。】
【别让我爸妈知道真相,别让他们难过。】
【温阮,谢谢你。】
消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调成静音,轻轻放在一旁。
她走到小小的厨房,看着冰箱里被塞满的新鲜食材,全是温阮按照她的口味精心准备的。怀孕初期需要静养,需要补充营养,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更不能再让情绪左右自己。
为了孩子,她必须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
她简单煮了一碗清淡的蔬菜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山珍海味,没有佣人伺候,却吃得格外安心。这是她离开云城后,第一顿真正踏实的饭。
傍晚时分,困意渐渐涌上来。怀孕带来的疲惫感比她想象中更强烈,稍微活动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软。
她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意识渐渐模糊。
没有噩梦,没有惊慌,没有那些锥心的羞辱与不安。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城市,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云城,早已被掀得天翻地覆。
厉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已经连续一周,被低得吓人的气压笼罩。
满地散落的文件,被砸得变形的陶瓷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气息,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近乎毁灭的暴戾。
厉晏辰坐在办公桌后,一身黑色衬衫领口大开,眉眼间布满从未有过的疲惫与阴鸷。短短几天,这个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商界帝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从容。
他在找虞书意。
疯了一样地找。
动用了厉家所有的人脉、势力、暗线,封锁了云城所有的出入口,监控了所有交通系统,甚至连虞家所有亲戚、朋友、合作方,全都被逐一排查。
可虞书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出行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通话记录,没有任何监控拍到她离开云城的画面。
她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厉总,”林舟站在办公桌前,浑身冷汗,声音紧绷到极致,“我们已经查遍了所有渠道,虞小姐应该是在三天前,通过私人渠道离开的云城,没有走正规机场、高铁站,具体去向……完全查不到。”
“查不到?”
厉晏辰猛地抬眼,黑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声音冷得能冻裂钢铁:“我厉家的人,在整个国内布下的网,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林舟,你告诉我,你们是干什么用的?”
“是我们无能。”林舟头垂得更低,“我们怀疑,虞小姐是被人提前安排好一切,彻底切断了所有踪迹,目的……就是为了躲开您。”
躲开他。
三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厉晏辰的心口。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数日的愤怒、焦躁、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是故意的。
故意消失,故意躲他,故意彻底离开他的世界。
就为了那句“两清,互不打扰”。
在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母亲如何反对、不管门第如何悬殊,都要把她留在身边、护她一生的时候,她却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的生命里彻底退场。
厉晏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偏执到极致的暗芒。
“继续找。”他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不管她去了哪个国家,不管她藏在哪个角落,就算把整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我倒要看看,她能躲一辈子。”
“我厉晏辰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跑。”
林舟心头一震,立刻应声:“是,厉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沈玉茹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助理,气场凌厉,满脸怒容。
“厉晏辰,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沈玉茹一进门就厉声开口,“为了一个虞书意,你把整个厉家搞得鸡犬不宁,值得吗?”
“她已经跑了,消失了,正好遂了你的意,你不是一直希望她离开吗?”厉晏辰抬眸,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你满意了?”
“我满意?”沈玉茹气极反笑,“我是让你离她远点,不是让你像疯了一样去找她!晏辰,你清醒一点,虞书意那种女人,根本配不上你,她跑了最好,永远别再出现!”
“她配不配,轮不到你说了算。”厉晏辰站起身,周身气场压迫到极致,这是他第二次,明目张胆地忤逆自己的母亲,“妈,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准再插手我的事,更不准再去为难虞书意,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母亲。”
沈玉茹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你为了那个女人,竟然要跟我决裂?厉晏辰,你是不是被她下了降头?”
“我只是清醒。”厉晏辰语气淡漠,“我要找的人是她,我要娶的人也是她,谁都拦不住。”
“你!”沈玉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终狠狠一甩手,“好,你尽管找!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会不会回来!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永远别想踏进厉家大门一步!”
说完,沈玉茹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被狠狠摔上。
屋内再次恢复死寂。
厉晏辰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他掌控了十几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尽在掌握,可他偏偏抓不住一个小小的虞书意。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他多年前在大学宴会上,无意间拍下的照片。
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人群角落,眉眼明艳,笑容干净,像一束不小心落入凡尘的光。
那是虞书意。
是他藏在心底很多年,却因为家族、因为身份、因为母亲的强势,一直不敢靠近的人。
他以为,那晚之后,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护在身边。
可他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
虞书意,你到底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要怪你,不是要追究你,我只是……想对你负责。
想给你一个家。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空落,疯狂蔓延。
他不知道,他错过的,不只是一个女人。
还有一个,他从未知晓,却已经悄悄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与寻找中,缓缓流逝。
M国的日子,安静而平淡。
虞书意渐渐适应了异国他乡的生活,她按时产检,安心养胎,学着做饭,学着照顾自己,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孕期反应很难受,恶心、疲惫、嗜睡、情绪敏感,可每当感受到小腹那一点点微弱的变化,她所有的辛苦,都瞬间化为温柔。
她给孩子取了一个小名叫“念念”。
不是思念,是念想。
是她往后余生,全部的念想。
她从不主动提起云城,不主动提起厉家,不主动提起那个名字,仿佛过去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短暂而荒唐的梦。
温阮每周都会给她发消息,汇报云城的情况。
【厉晏辰还在找你,一直没停过。】
【厉母还在到处给厉晏辰安排联姻,全都被他拒绝了。】
【虞家一切安好,你爸妈身体都很好,你放心。】
虞书意每次都只简单回复:知道了,安好,勿念。
她不敢多问,不敢多想,更不敢回头。
她知道,只要她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腹渐渐隆起,孩子安稳地在她肚子里成长。从最初的 tiny 胎芽,到后来的轻微胎动,每一次变化,都让她心底充满柔软与坚定。
她开始亲手给孩子做小衣服,小鞋子,布置婴儿房,阳光洒在房间里,温暖而治愈。
她终于明白,有些离开,不是逃避,而是重生。
有些选择,不是放弃,而是守护。
她失去了云城的一切,却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而万里之外的厉晏辰,依旧在日复一日地寻找。
五年。
整整五年。
从青涩壮年,到沉稳凌厉,他从没有一刻放弃。
他等了她五年,找了她五年,念了她五年。
他拒绝了所有联姻,赶走了所有靠近他的女人,活成了整个云城最神秘、最偏执、最不近女色的帝王。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忘了那个消失的虞家小姐。
只有厉晏辰自己知道,他从未有一刻忘记。
虞书意。
你藏了我五年。
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颠覆一切,我也要把你和你带走的一切,全部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