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冰冷的瓷砖贴着肌肤,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钻到心底,虞书意瘫坐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干呕的不适感还残留在喉咙里,小腹隐隐泛起一丝极轻极浅的坠胀,那是身体在无声地提醒她——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悄悄扎了根。
她抬手,颤抖着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不会的。
不可能的。
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试图用理智压下那股疯狂蔓延的恐慌,可脑海里越是否认,身体的反应就越是清晰。推迟了近二十天的生理期、突如其来的恶心反胃、连日来莫名的疲惫嗜睡、甚至连情绪都变得比往常更加敏感脆弱……
所有的迹象,全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接受的答案。
虞书意缓缓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在她被沈玉茹羞辱、被逼着发誓永不靠近厉晏辰、被逼着彻底斩断所有牵扯的时候,给她开这样残忍的玩笑?
如果这个孩子早来几个月,或许她还能鼓起勇气,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可现在……
厉母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
“门第不配,身份不配,你进不了厉家的门。”
“只要你敢违背承诺,我不会放过你和虞家。”
沈玉茹的强势、势利、狠绝,整个云城无人不知。她若是敢带着孩子出现在厉晏辰面前,沈玉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虞家下手。到时候,她失去的不只是爱情,还有整个家族的安稳,还有父母半生打拼下来的心血。
她不能赌。
也赌不起。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老佣人担忧的轻唤,虞书意才勉强撑着洗手台,一点点站起身。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发微微凌乱,再也没有往日虞家大小姐的明艳骄傲,只剩下满身狼狈与无助。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用,哭也没用。
事情已经发生,她必须做出决定。
她缓缓走出卫生间,努力维持着平静,对老佣人淡淡开口:“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你去帮我买样东西回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老爷太太。”
她报出了验孕棒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佣人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出门了。
别墅里再次只剩下虞书意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死死攥着窗帘,指节泛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厉晏辰的脸。
冷漠的、深邃的、强势的、还有那晚失控时带着暗哑的模样。
如果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是震惊,是无措,还是会像他母亲一样,觉得她是在用孩子算计、攀附、逼宫?
虞书意自嘲地笑了笑。
不用想也知道。
以沈玉茹的性格,一旦得知,只会觉得她是处心积虑、用孩子绑住厉晏辰,到时候,她受到的羞辱和打压,只会比现在更甚。
而厉晏辰……
他是高高在上的厉家掌权人,是整个云城的帝王,他的人生里,从来不需要一个门第不配、带着孩子找上门的女人。
他要的是门当户对、能助他稳固地位的联姻,不是她这样一个麻烦。
更何况,她已经答应了沈玉茹,永远消失在他面前,永远不纠缠、不打扰。
她不能食言。
更不能拿整个虞家去赌一句不确定的负责。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老佣人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袋子,神色紧张地递到她面前:“小姐,您要的东西。”
虞书意接过袋子,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她独自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小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心跳声。
她按照说明,一步步完成操作,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几分钟后。
两条清晰的红杠,明晃晃地出现在验孕棒上。
刺眼,醒目,不容置疑。
怀孕了。
她真的怀了厉晏辰的孩子。
虞书意看着那两道红杠,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没有期待,没有喜悦,没有即将成为母亲的温柔,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无助与绝望。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更不是地方。
留,她就要面对沈玉茹的狂风暴雨,就要背负心机深沉的骂名,就要把虞家推向危险的边缘。
不留……
那是一条小小的生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和那个男人唯一的、无声的牵连。
她做不到。
一想到要放弃这个 tiny 的生命,虞书意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一样疼。
她独自在异国他乡没有依靠过,在深夜里崩溃无助过,在被人轻视嘲讽时硬撑过,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生不如死。
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地哭出声。
哭声很小,很轻,却藏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一切?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附什么,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虞家大小姐,安稳度日,不惹是非,不动心,不受伤。
可命运偏偏把她推到了这一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哑,虞书意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神一点点从慌乱变得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做决定。
留。
留下这个孩子。
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哪怕要独自承受所有风雨,哪怕要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她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养大成人。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血脉。
她不能放弃。
至于厉家……
至于厉晏辰……
至于沈玉茹的威胁……
她走。
她离开这座让她伤心、让她委屈、让她进退两难的城市。
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一个厉家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安安静静地把他养大。
不纠缠,不打扰,不出现。
彻底消失。
这样,沈玉茹不会为难虞家,厉晏辰不会被她拖累,她也能保住这个孩子。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路。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虞书意反而平静了下来。
心底的慌乱、恐慌、无助,全都被一股强大的、来自母亲的坚韧取代。
她擦干脸上的眼泪,用水洗干净脸,整理好头发,一步步走出卫生间。
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她拿起备用手机,拨通了那个唯一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温阮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书意?你终于联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厉晏辰还在疯了一样找你,厉夫人那边也……”
“温阮,”虞书意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走了。”
温阮一愣:“走?走去哪?”
“离开云城,永远不回来。”
温阮的声音瞬间拔高:“虞书意你疯了?你要躲一辈子吗?厉晏辰他明明在找你,他对你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虞书意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机会了,温阮。我和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沈玉茹已经找到我,逼我发誓永远不靠近他,否则就对虞家下手。”
“那你也不用走啊!大不了我们以后不见他就是了,你没必要离开云城啊!”
虞书意沉默了几秒,轻轻开口,一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温阮彻底僵住。
“我怀孕了,温阮。”
“我怀了厉晏辰的孩子。”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
足足半分钟,温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震惊、错愕、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你……你说什么?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刚确认。”虞书意声音平静,“我不能留下这个孩子在云城,更不能让厉家知道。沈玉茹会毁了他,也会毁了我和虞家。”
“所以我必须走。”
“走得越远越好,彻底消失,再也不回来。”
温阮的声音瞬间哽咽:“书意……你太傻了,你真的太傻了。你要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吗?你知道那有多难吗?你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吃过苦,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
“再难,我也要撑下去。”虞书意轻轻笑了笑,带着一丝释然,“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我能给孩子,唯一的活路。”
“那厉晏辰呢?”温阮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吗?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有权知道。”
提到这个名字,虞书意的心还是狠狠一抽。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
“不告诉。”
“告诉他,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
“他有他的人生,有他的联姻,有他的责任,他不需要我和孩子,去打乱他的一切。”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夜之情,就此两清。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他在云城做他的帝王,她在远方守着她的孩子。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温阮知道她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心疼,却也无力改变,只能哽咽着点头:“好,你要走,我帮你。你想去哪里,什么时候走,所有的手续、机票、住处,我全都帮你安排好,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包括厉家,包括你爸妈。”
“谢谢你,温阮。”虞书意眼眶微微发热,“这辈子,能有你这个朋友,是我最大的幸运。”
“跟我还说这个。”温阮吸了吸鼻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虞书意毫不犹豫,“最好三天之内。”
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
厉晏辰的人还在云城疯狂寻找她,沈玉茹也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好。”温阮立刻答应,“我帮你办去M国的签证和机票,那边我有熟人,安全隐蔽,厉家的势力伸不过去。我再帮你安排好住处和医院,你到了那边,安心养胎,什么都不用管。”
“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去安排,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挂了电话,虞书意缓缓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云城依旧繁华喧嚣,可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有过默默的心动,有过一夜的沉沦,也有过锥心的羞辱和绝望。
现在,她要走了。
带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带着一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远赴他乡,永不归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别墅,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所有喜怒哀乐的城市,眼底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绝。
再见了,云城。
再见了,厉晏辰。
从此,山水不相逢,终生不相见。
你有你的万里江山,我有我的稚子余生。
我们两清。
永不打扰。
三天后。
一个普通的清晨,天还未亮,虞书意穿着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戴着口罩和帽子,打扮得毫不起眼,在温阮的暗中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抵达云城国际机场。
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留下一封提前写好的信。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
我去国外散心,一段时间后回来,勿念,勿找,照顾好自己。
她不敢说真话,更不敢让父母担心。
温阮帮她办好所有手续,把一张新的银行卡、新的手机、新的身份信息交到她手里,眼眶通红:“书意,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千万不要硬撑。”
虞书意点点头,用力抱了抱她:“谢谢你,温阮。帮我照顾好我爸妈,别让他们受委屈。”
“我会的。”
登机提示音响起。
虞书意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城市,转身,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登机口。
飞机缓缓起飞,冲破云层,将整座云城,远远抛在脚下。
舷窗外,风景越来越小,直到彻底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虞书意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一片温柔坚定。
孩子,别怕。
妈妈带你走。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一辈子。
而此时,厉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厉晏辰猛地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戾气滔天。
“还没找到?”
“三天了,一座云城,你们连一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林舟低着头,浑身冷汗:“厉总,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虞小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出行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任何踪迹……我们怀疑,她已经离开云城了。”
离开云城。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厉晏辰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黑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暴戾与慌乱。
虞书意。
你真的够狠。
为了躲开我,你连家都不要了,连云城都弃了。
你真的要和我,两清到底吗?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疯狂蔓延。
他不知道,他拼了命要找的女人,已经带着他的孩子,飞向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从此,一别五年。
再相逢,已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