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关,风一直往里灌。
我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把那个破了个洞的门虚掩上。门锁被他踹坏了,关不严,只好搬了把椅子抵住。
做完这些,我坐回床上,发现书掉地上了。
弯腰捡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离婚协议书还在,他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躺在右下角,墨迹还没干透。
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我愣了一下。
是他的银行卡。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我见过他拿这张卡刷过几百万的车。卡的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是他刚才写的,字迹和签名一样抖:
密码是你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的生日。他知道吗?
三年来他从没给我过过生日。第一年的时候,我做过一个蛋糕等他回来,等到凌晨两点,他打电话说苏念不舒服,他在医院陪她。第二年我没做蛋糕,他根本不知道那天是我生日。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给自己买了块小蛋糕藏在冰箱里,还没来得及吃,他打电话让我去机场接苏念的猫。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我把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陆景琛那种踹门,是很轻的三下,小心翼翼的。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很漂亮,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
我见过她。
在照片里,在他的手机屏保上,在我的噩梦里。
苏念。
“你好。”她笑了笑,声音很轻,“我可以进来吗?”
我没让开。
“你怎么找到的?”
“景琛喝醉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说,“我跟着他的司机过来的。”
我沉默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出租屋。我以为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嫌弃,同情,或者得意。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最后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离婚协议书上。
“他签了?”她问。
“签了。”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她忽然说。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没说话。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这三年,我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提你,但他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你睡着的样子,你做饭的样子,你在花园里浇花的样子。他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都看见了。”
我靠在门框上,不说话。
“我故意不回来。”她继续说,“我想看看他能忍多久。我想看看他会不会主动来找我。结果他没有。三年了,他一次都没主动找过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这次回来,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跟他说我病情反复,让他来接我。他来了,但他全程都在看手机。”
“看什么?”
“看你的照片。”她笑了,眼泪流得更凶,“他的相册里全是你的照片。吃饭的照片,睡觉的照片,蹲在地上擦鞋的照片。他在飞机上看了一路,看到最后关机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他的体检报告。”她说,“昨天他晕倒在公司,我送他去的医院。胃穿孔,再晚点就救不回来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林念。”
我看着那个信封。
“他的胃一直不好。”我说,“早餐不好好吃,应酬又喝太多酒,说了他也不听。”
“他吃的。”
我抬起头。
“你做的早餐,他都吃了。”苏念说,“我见过他把吐司边切掉,因为他知道你不爱吃边。我见过他把咖啡换成温牛奶,因为你跟他说过喝咖啡伤胃。他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他一直在吃。”
我愣住。
吐司切边……是结婚第一年的事了。那时候我给他做三明治,自己吃不掉的吐司边就放一边。有一次他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早餐的吐司就全是没边的。
我以为那是阿姨切的。
“他这个人,嘴硬。”苏念擦了擦眼泪,“喜欢也不说,难受也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妈说他从小就这样,改不掉的。”
她看着我。
“林念,他爱你。”
屋子里很安静。
我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又看看床头柜上的银行卡,最后看向门外。走廊尽头有个窗户,能看到一点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三个月。”我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办?”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我本来就不该回来。”她说,“我骗了他十年,说我喜欢他,说我想嫁给他。其实我只是害怕一个人。但现在我想试试。”
她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那个人,”她说,“不会照顾自己,不会说好听的话,脾气又臭又硬。但他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你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走了。
门又没关。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破洞,看着那把抵着的椅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银行卡,翻到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的:
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着卡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林念?”
“胃穿孔?”我说。
那边沉默了。
“住院了?”
又沉默了。
“吃东西了吗?”
还是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
“陆景琛,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手机掉在地上又被捡起来。他的声音再响起的时候,带着点颤抖的哭腔:
“林念……”
“把病房号发我。”
我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逼仄的出租屋。破门,旧床,小窗户,还有床头柜上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明天再扔吧。
今天……今天先去看看那个傻子。
走廊尽头,灰蒙蒙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落在我的脚边。
我踩上去,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