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照醒得比闹钟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牙膏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手背蹭掉,继续刷。
下楼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吃早饭了,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早自习。”
“早自习不是七点半吗?现在才六点二十。”
林照没接话,从桌上拿了个包子,塞进书包里,换鞋出门。
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后面说:“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外面天刚亮透,路上没什么人。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林照走得快,书包带勒在肩上有点疼,他没管。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还没什么人。传达室大爷在听广播,咿咿呀呀的京剧从窗户里飘出来,伴着电水壶烧开的哨音。林照刷了卡进去,金属栏杆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他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了。
操场上有个人。
清洁工阿姨在扫落叶,推着那种绿色的塑料车,扫帚扬起来的时候,叶子在空中飘几下才落下来。她旁边站着个男生,穿着校服,正拿着另一把扫帚帮她扫。动作挺熟练的,扫两下就把叶子拢成一堆,再用簸箕铲起来倒进车里。
男生脚边蹲着只橘猫。
还是那只。林照见过好几次了,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平时看见人就躲。但这会儿它蹲在那儿,尾巴圈在身前,埋头吃一个塑料盒里的东西——应该是猫粮,或者食堂剩的肉。
男生扫几下,就低头看一眼猫。猫没理他,继续吃。
林照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拉出很长的影子。男生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扫帚的影子叠在一起,动来动去。
林照收回目光,继续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正弯腰摸猫,校服袖子撸起来一截,露出手腕。很瘦,手腕骨突出来一块。
林照转回头,走了。
进了教学楼,他没往教室去。
他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在教学楼西侧,要走一段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经过厕所的时候,里面传出来冲水的声音,水管轰轰响了一阵才停。
图书馆门关着。
林照站在门口,看了眼手表。
六点四十三。
他靠墙站着,等。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A4纸打印的,四个角都用透明胶粘着,边角翘起来一点。上面写着“漂流图书活动倡议书”,什么“分享阅读”“传递书香”之类的,下面还盖了教务处红章,章印有点糊,“务”字只剩半边。
林照盯着那张告示看了两分钟。
没人来。
他又看了眼手表。
六点五十一。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密密的一小片,翻来翻去的。
林照盯着那片灰尘看。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这些灰尘平时也在飘,只是看不见。有光照着,才看见了。
然后他又想,自己今天怎么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图书馆还没开门。
他站在门口,靠着墙等。
等了五分钟。
又等了五分钟。
七点整,那个阿姨来了。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钥匙串哗啦哗啦响。看见林照她愣了一下:“又是你?这么早来干嘛?”
林照说:“还书。”
阿姨看他一眼,没再问,开了门让他进去。
林照走到漂流书架前。
第一层,最右边。
空的。
他愣在那里,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第二层最左边多了一本书。
浅蓝色的封面,上面写着两个字母——SF。
林照把那本速写本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那只猫还在。
旁边他写的那行字还在:“你的画很好看,我们好像互相拿错了东西……”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那个人的笔迹:
“我知道。昨天下午就看到了。”
林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昨天下午。
那个人昨天下午就来过了。
他把速写本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多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图书馆。书架一排一排的,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书架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校服的轮廓。
那个人面前的书架第二层,放着一本墨绿色的书。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我昨天下午来的时候,你还没来。”
林照看着那幅画,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阿姨正低头整理借阅台,没注意他。
林照走回去,把那本速写本又放回了书架上。
第一层,最右边。
放好之后他站在那儿,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开,在第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字。写完撕下来,折成一个方块,夹进速写本里。
然后他走了。
上午的课林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语文课,老师在讲文言文,什么“之乎者也”,声音从讲台上飘下来,嗡嗡嗡的,像蚊子。林照盯着课本,眼睛在看,脑子不在。
同桌拿胳膊肘捅他:“你今天怎么回事?”
林照说:“没怎么。”
“没怎么?老师刚才叫你回答问题你都没听见。”
林照愣了一下:“叫我?”
“叫你三遍了,最后是后面人提醒你才坐下的。”
林照没说话。
同桌凑过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照看他一眼:“你有病?”
“那你这一上午魂不守舍的?”
林照没理他,继续盯着课本。
脑子想的全是那幅画。
那个人昨天下午就来了。
他来的时候,自己还没来。
他在画里画了一个人,站在书架前面,等着拿那本墨绿色的书。
那个人是自己。
林照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照没去食堂。
他跟同桌说去小卖部买点东西,然后绕了一圈,又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中午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漂流书架上。
他走过去,看向第一层最右边。
空的。
那本速写本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第二层最左边。
那里多了一本墨绿色的书。
他的日记本。
林照拿起来,翻开。
他早上折的那张纸条还在。
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
“下午有体育课吗?”
林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体育课。
他们班今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
七班呢?
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面写:
“有。第二节。”
写完,他把日记本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操场上一班和七班站成两排,体育老师在中间吹哨子。阳光很晒,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照站在队伍里,眼睛往旁边瞟。
七班那边,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体育老师喊:“今天先跑两圈热身!”
队伍散开,开始跑步。
林照跑得不快不慢,跟在队伍中间。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旁边有人追上来。
那个人跑在他旁边,呼吸有点喘。
两人并排跑了几步。
那个人忽然说:“你写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林照没说话。
那个人又说:“我今天也写了几行。”
林照说:“嗯。”
“‘嗯’?”
林照看他一眼:“不然说什么?”
那个人笑了一下。
跑着跑着笑,呼吸更乱了,但笑是真的在笑。虎牙露出来,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
然后他加快速度,跑前面去了。
林照看着他的背影,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一颠一颠的。
他忽然也想笑。
跑完步,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
林照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拧开矿泉水瓶喝水。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汗从额头上往下流。
旁边有人坐下来。
林照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坐他旁边,也拿着一瓶水,仰着脖子灌。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袖子蹭掉。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那个人忽然说:“你日记里写的东西,我都看了。”
林照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写得挺无聊的。”那个人说,“食堂糖醋里脊太甜,晚自习蚊子太多,班主任说话像念经。”
林照没说话。
那个人转头看他:“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停不下来。”
林照说:“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想了想,“然后就翻完了。”
林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问:“就这些?”
那个人也看他:“不然呢?”
林照没说话。
那个人忽然笑了:“你好像很失望?”
林照说:“没有。”
“有。”
“没有。”
“行,没有。”那个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见。”
林照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下午,图书馆。”那个人往前走,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今天写的东西我还没画完,明天给你看。”
林照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阳光很晒,晒得人有点恍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说过,但他忘了。
明天得问一下。
晚上回到家,林照把书包扔椅子上,在书桌前坐下。
他拿出日记本,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翻。
食堂糖醋里脊太甜。晚自习窗外的月亮圆。班主任讲话时假发歪了。
翻到最后,那里多了一幅画。
画的是操场。跑道一圈一圈的,有两个人在跑。一个在前面一点,一个在后面一点,离得不远。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两个小人身上画出影子。
画的右下角写着:
“今天和他说话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说‘嗯’的时候,我想笑。”
林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笔,在那幅画旁边写:
“你叫什么名字?”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明天下午,图书馆。
那个人会画什么呢?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地动。
林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忽然想,明天得早点去。
---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林照就出去了。
他没去食堂,直接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还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漂流书架上。
他走过去,看向第二层最左边。
那里有一本墨绿色的书。
他的日记本。
林照拿起来,翻开。
昨天他写的那行字还在:“你叫什么名字?”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沈放。你呢?”
林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放。
原来他叫沈放。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林照。”
写完,他把日记本放回去,又把那本浅蓝色的速写本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那只猫还在。
旁边他写的那行字还在:“你的画很好看……”
往后翻,翻到最新那一页。
那里多了一幅画。
画的是操场边的台阶,两个人并排坐着,手里都拿着矿泉水瓶。一个看着前面,一个转头看旁边。
画的右下角写着:
“今天知道了他的名字。”
林照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他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一点点。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漂流书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
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和那本浅蓝色的速写本,并排躺在两层书架上,离得很近。
林照看着它们,忽然想:
明天,它们还会在那儿。
明天,他还会来。
明天,那个人也会来。
他推门出去。
外面天还亮着,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他往教学楼走,走着走着,忽然跑了起来。
---
同一时间,学校旁边那栋旧居民楼里。
沈放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本浅蓝色封皮的速写本。
他翻到最新那一页,看着那行新写的字:
“林照。”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照。
原来他叫林照。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墨绿色的书,低着头在看。
小人的嘴角弯着,在笑。
画完,他想了想,又在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
两个小人并排站着,离得很近。
他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窗帘没拉严,有光照进来。
他盯着那块光,忽然想:
明天下午,图书馆。
那两个小人,会不会也离得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