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在他妈打电话的第十五分钟,终于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下来。
不是挑书——他书房里那面墙的书,有一半连塑封都没拆。他只是不想出去。
客厅里,他妈又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房子就这么大,隔着一扇门,每个字都清楚。
“......对,这次月考还是年级第一。嗯,他自己自觉,我都不用管......数学竞赛?报了报了,下个月初赛......”
林照盯着面前那排书脊,《活着》《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都是学校推荐阅读书目。他妈按着单子买的,整整齐齐码在那儿,落灰了也没人动。
他伸手把《活着》抽出来,又塞回去。
算了,捐这本好像太装了。
往右边挪了一步。书架最上层有本《海子诗选》,去年生日他妈送的。当时他拆开,说了声谢谢,他妈说“多读点诗集提高作文分数”,然后就忙着回微信了。书一直放在那儿,塑封都没拆。
他踮脚拿下来。
也行,反正漂流图书嘛,没人看正好。
转身的时候,他看了眼书桌。
那个日记本摊在上面,忘了收。墨绿色封皮,边缘有点磨毛了,从高一用到现在。里面记的东西很杂,今天食堂糖醋里脊太甜,晚自习窗外的月亮圆不圆,班主任讲话时假发又歪了——都是废话。但不写点什么,他觉得憋得慌。
林照走过去,把日记本合上。
他随手把书和日记本一起塞进书包里。
然后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清洁工阿姨在马路上扫落叶,旁边站着个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正帮忙把落叶扫成一堆。男生背对着,看不清脸。
他脚下蹲了只橘猫,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正埋头吃一个塑料盒里的东西。
男生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猫没躲,尾巴翘起来,继续吃。
林照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去学校的路上,他妈还在叨叨。
“书带了吧?别到时候说忘了。你们班主任也真是,高三了还搞这些......”
林照没吭声,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梧桐树。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
到校门口,他妈又喊住他:“那个什么漂流图书,捐完就赶紧回教室,别在图书馆瞎逛浪费时间。”
“知道。”
林照下车,书包带勒在肩上有点疼。他往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儿,他妈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看见什么正在笑。
他转回来,继续走。
图书馆在教学楼西侧,两层小楼,平时没什么人来。林照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旧书味儿,混着木头和灰尘的那种。他其实挺喜欢这个味道,但从来没跟人说过。
借阅台后面坐着个阿姨,不是平时那个图书管理员。这阿姨看着四十多岁,穿件灰扑扑的外套,正低头往书上面贴标签。
林照走过去:“老师,捐书。”
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他手里的书,笑了:“哟,又有来捐书的啊。同学放这儿吧。”
林照随手掏了一本放台上。
就在这时候,脚边忽然蹭过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正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轻轻叫了一声。
“咪咪,你怎么又跑进来了!”阿姨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弯腰去抱猫,“出去出去,这是图书馆,不是你家。”
猫被抱起来,四只爪子乱蹬,但还是被放到了门外。阿姨拍了拍手,走回来继续忙。
林照的注意力被猫牵走了几秒,没注意自己刚才掏的是哪本书。
阿姨把“书”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一下,表情有点疑惑。但这时候门口又进来几个学生,叽叽喳喳的,她也就没多想,从抽屉里翻出标签,歪着头找笔。
找了半天没找到,嘴里嘟囔:“笔呢,刚才还在,奇怪......”
林照翻出自己口袋里的笔:“用我的吧。”
“哎好,谢谢同学。”
阿姨接过笔,在标签上写了几个字,往书皮上一贴——贴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贴完她左右看看,满意了。
然后她低头继续整理别的书,好像忘了还笔这回事。
林照站在那儿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正要开口,上课铃响了。
阿姨抬头:“上课了上课了,快去快去!”
林照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姨正把另一本书拿起来。那本书封面浅蓝色的,看着像个笔记本。阿姨把标签贴上去,贴完才发现不对,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看——没人——她赶紧把标签揭下来,重新贴到刚才那本上。
贴完,她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放进旁边的书架里。
林照没注意这些,推门出去了。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阿姨刚才用的笔,是他那支。
算了。
就一支笔而已。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照去图书馆想把那本《海子诗选》要回来——今天的语文作业有一题正好考到海子,他想翻翻看。
图书馆快没人了,灯光有点暗。阿姨听他报了标签号,从书架上找到那本书,直接递给他。
“你早上捐书后又有一位同学来捐了,放学他又借走了。”阿姨一边整理手边的书,一边随口说,“你知道那是谁吗?是我们附近一个清洁工的儿子,听说老孝顺了,没事就帮父母打扫。我孩子要是也能那么孝顺就好了啊......”
林照接过“书”,没细看,随手塞进书包里。
司机在门口按喇叭催他,他快步走出去。
回到家先吃饭。他妈做了一桌子菜,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他妈又问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他说在准备。他妈说那就好。
吃完饭上楼,把书包扔椅子上,去卫生间洗脸。洗完出来,他妈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只剩他房间那盏台灯孤零零亮着。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手伸进去——
摸到一个本子。
不对。
厚度不对。
他低头看。
封面就不对。
浅蓝色的,上面写着两个字母——SF。
林照愣住。
他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上面没有字。
是第一页,画着一只猫。
铅笔画的,线条有点乱,但能看出来是那只橘猫——学校里的那只,瘦瘦的。猫乖乖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等人喂。
右下角写着日期:9月3日。
林照翻到第二页。
还是画。一个清洁工阿姨的背影,弯着腰在扫落叶,扫帚扬起来的叶子飘在空中。画得很细,连阿姨外套上的反光条都画出来了。
右下角写着:妈妈。
林照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食堂窗口,打饭的阿姨举着勺子,表情很凶。
第四页,教学楼,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滩,窗户外面班主任虎视眈眈盯着。
第五页,天台,空荡荡的,只有晾着的拖把,还在往下滴水。
全是画。
没有什么文字,没有日记,只有画。
林照翻到最后一页。
最新的一张,画的是图书馆借阅台。台子后面坐着个阿姨,低着头往书上贴标签。旁边站着个人,背对着,只画了个后脑勺和校服的轮廓。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林照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
他开始翻书包,想找那本《海子诗选》。
找到了。
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他的班级和名字——但那本书的厚度不对,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自己的字。
食堂糖醋里脊太甜。晚自习窗外的月亮圆。班主任讲话时假发歪了。
他的日记本。
林照看看手里这本浅蓝色的速写本,又看看那本被当成《海子诗选》的日记本。
忽然明白了。
早上那只猫。
阿姨贴错标签。
他随手掏书的时候没注意掏的是哪本。
所以——
他的日记本,现在在那个画画的人手里。
那个画猫的人,那个画清洁工阿姨的人,那个画食堂打饭阿姨的人。
那个人现在正翻着他的日记本。
看他写的那些无聊的废话。
看他写的“今天食堂糖醋里脊太甜”。
看他写的“晚自习窗外的月亮真圆”。
看他写的“班主任讲话时假发又歪了”。
林照把速写本合上,手心里有点出汗。
他想,那人看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无聊吗。
会觉得他矫情吗。
还是会——
他低头盯着那本速写本的封面,看了很久。
浅蓝色的封面,SF两个字母。SF。什么意思?沈飞?孙帆?还是随便写的?
他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图书馆的画。
旁边有一小块空白。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翻出一支铅笔,在那块空白上写了一行字。
字不大不小,刚好显眼:
“你的画很好看。我们好像互相拿错东西了。明天下午,我把本子放图书管理员那儿,你把我的本子放书架上。换回来?”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速写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最深处。
躺到床上,半天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有光漏进来。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淡淡的光影,脑子里全是那只猫,那幅图书馆的画,那个画画的背影。
万一那人不去呢。
万一那人觉得他烦呢。
万一那人不愿意换回来,想继续看他的日记呢——
想到最后一条,林照愣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林照就出去了。
他没去食堂,直接往图书馆走。
路上碰见同桌,问他干嘛去,他说还书。
图书馆还是那个样子,一股旧书味儿。漂流书架在靠窗的位置,三层木板,上面歪歪斜斜摆着十几本书。
他走到借阅台前,把浅蓝色的速写本递给阿姨。
“老师,这个还回来。如果下午有人来拿,您直接给他就行。”
阿姨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行,放这儿吧。”
林照站着没动。
阿姨抬头看他:“还有事?”
“没、没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浅蓝色的速写本安安静静躺在借阅台上。
阳光照在上面,封面亮亮的。
他推门出去。
吃完饭回教室,下午还有两节自习。
林照坐在座位上,翻开英语卷子,写了两道题,写不下去。
脑子里总想着那本速写本。
那人看到了吗。
那人会放东西回来吗。
还是说,那人根本不想换——
“林照。”
林照抬头。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他:“第三题选什么?”
林照低头看了眼卷子:“......B。”
“嗯,继续写,不要发呆。”
他低下头,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
放学的时候,天还没黑,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学校对面马路上人来人往。
林照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
同桌催他:“快点吧,天快黑了。”
“你先走。”
同桌看他一眼,没多问,没多想,走了。
林照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又坐下。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往图书馆走。
偌大校园里没什么人了,显得空旷。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漂流书架还在那儿。
阳光已经照不到了,书架上有点暗。
他走到借阅台前。
空的。
那本浅蓝色的速写本不见了。
他愣住。
阿姨从里面探出头:“找那本浅蓝色的?下午有个男生来拿走了。”
林照心跳漏了一拍:“......他留了什么吗?”
“留什么?”阿姨想了想,“哦对了,他往书架上放了一本书。说有人会来拿,是你吧。”
林照转身走向漂流书架。
第一层,最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
墨绿色的封面,边缘有点磨毛了。
是他的日记本。
林照拿起来,翻开。
翻到他昨天写的那一页。
他写的那行字还在。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和那些画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好。明天见。”
林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一点点,眼睛还是垂着的。
他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微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香。
他忽然想着,明天要在日记本里写点什么。
写今天中午红烧肉没来得及吃到。
写英语课走神被老师点名的尴尬。
写放学后跑来图书馆,看到日记本还在,心跳得很快,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知道,那个人看了会画什么,他很想知道。
那个人会画那只猫吗。
会画那个在食堂排队的小人吗。
会画——
林照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抿了抿嘴,没抿住。
算了。
同一时间,学校旁边那栋旧居民楼里。
沈放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本浅蓝色封皮的速写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新写的字:
“你的画很好看。”
他盯着“好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站在书架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其实在偷瞄旁边。
画完,他想了想,又在小人头顶画了一盏灯。
灯亮着,照在小人身上。
然后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窗帘没拉严,有光。他盯着那块光,睡不着。
明天下午,图书馆。那个人会不会又站在书架旁边等?
那个人——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