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岁那年的雪
我娘死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和今天一样大。
我躲在屏风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娘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青色衣裳,上面绣着梅花。她早上还笑着对我说,璟儿,等雪停了,娘带你去堆雪人。
可现在她面前站着一个太监,端着一碗酒。
那碗酒很白,白得像雪,冒着热气。
“夫人,请吧。”太监说,声音尖细,没有一丝起伏。
娘看着我藏身的方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端起那碗酒,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她看着那碗酒,笑了。
那笑容我见过无数次。我摔跤时她这样笑,我生病时她这样笑,我被父皇夸奖时她也这样笑。那是娘的笑,只对我一个人。
然后她喝了。
一口,两口,三口。
碗空了。
她放下碗,看着太监。
太监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娘一个人。
还有躲在屏风后面的我。
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忽然弯下腰,一口血喷出来。那血是黑的,黑得像墨,溅在地上,溅在她的青衣上。
她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她扶着椅子,一点一点滑下去,跪在地上,趴在地上,最后躺在地上。
她的眼睛看着我这边。
一直看着。
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只有血从嘴角流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我蹲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
我不敢动。
我怕一动,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娘说的。她说,璟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所以我不动。
我就那么蹲着,看着娘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灯油烧尽的烛火。看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垂下去,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下去。
看着她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一群人进来,把娘抬走了。他们动作很快,像抬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地上的血被擦干净,椅子被摆正,窗户被打开,让风吹进来。
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蹲在屏风后面,一直蹲到天亮。
腿麻了,脚麻了,浑身都麻了。可我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哭。
因为娘说,不要出来。
第二天,我去给父皇请安。
我穿上最好的衣服,梳好头发,笑着走进去。我跪下,磕头,说:“儿臣给父皇请安。”
父皇看着我,点点头,说:“璟儿懂事,赏。”
我笑着谢恩。
笑得脸都僵了,可我还在笑。
因为我发现,笑可以保命。
只要我笑,他们就觉得我没事。只要我笑,他们就觉得我乖。只要我笑,他们就不会怀疑我知道什么。
所以我要笑。
一直笑。
笑着活下去。
二、十四岁那年的春天
十四岁那年,我知道了什么是恨。
我早就知道娘是怎么死的。那个老嬷嬷以为我没看见她,其实我看见了。她躲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后来她就跑了,跑得远远的。
可我不恨她。
我恨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比我大三岁,是父皇的儿子,也是我的哥哥。他叫萧珩。
他什么都有。
他有娘。他的娘是皇后,活得好好的,每年都给他做新衣裳,每年都陪他过生日。我有吗?我没有。我娘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六岁那年的雪夜。
他有朋友。裴烬天天来找他玩,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我有吗?我没有。我只有笑,笑着看他们玩,笑着一个人回院子。
他有未婚妻。柳如烟虽然势利,可至少有人愿意嫁给他。我有吗?我没有。没人愿意嫁给一个死了娘、不受宠的庶子。
他什么都有。
而我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
就因为他投胎投得好?就因为他娘是皇后?就因为他比我大三岁,占了嫡长的位置?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树的花,伸手掐了一朵,放在手里揉碎。
揉碎了,我笑了。
我发现,恨一个人,可以让我活下去。
恨比笑有用。
笑只能保命,恨能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让他尝尝我的滋味。
想让他也看看,自己最爱的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想让他也尝尝,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三、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萧珩身边多了个丫鬟。
姓沈,叫沈辞。
我从第一眼就看出她不简单。她的眼神不对,看人的时候太稳,像见过世面。她的手不对,太白了,不像干粗活的。她看萧珩的眼神更不对,那不是丫鬟看主子的眼神,那是……我说不清,反正不对。
我让人盯着她。
来福每天来报:她去了厨房,她去了后院,她半夜出去了,她翻墙去了柳府。
柳如烟第二天拉肚子,拉得满京城都知道。
我笑了。
这丫头,有点意思。
我让来福带话:下次有这样的好事,叫上我一起玩。
可她不领情。
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我等了十一年,从六岁等到十七岁。再等几年也无所谓。
我让人给她送汤,试探她。她喝了,没死。我让人给萧珩下毒,她替喝了,差点死。我让人抓阿忠,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她来救人,揭我的底。
她知道我娘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
那个老嬷嬷还活着?还是萧珩查出来的?还是……她本来就知道?
我让人去查她。
查不出来。
城外没有这个人,没有那个村子,没有那家杂货铺。她像从地里冒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来历。
可她不可能是鬼。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是从别处来的。
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为了萧珩来的。
为了他,她可以死。
为了他,她可以杀人。
为了他,她可以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她护在萧珩前面,看着他拔刀对着我,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萧珩,你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愿意为你去死?
凭什么有人愿意为你杀人?
凭什么有人愿意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有。
凭什么?
四、被关进天牢的那天
我被关进天牢那天,还在笑。
父皇把信摔在我脸上,说:“你自己写的信,自己不认得?”
我认。
我当然认得。
那是我一笔一划写的,写给南诏人的信。我说萧珩不死,我心难安。我说边关的地图,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说母仇不报,誓不为人。
可我不能认。
我笑着说:“父皇,儿臣冤枉。有人模仿儿臣的笔迹,陷害儿臣。”
父皇不信。
他早就想除掉我了,只差一个理由。现在理由有了,他怎么会放过?
我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萧珩站在人群里,看着我。
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是失望?是难过?还是……解脱?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输了。
输给一个丫鬟,输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在牢里,我旁边关着裴烬。
那蠢货天天骂我,说是我害了他。我懒得理他,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蠢成这样,活该。
我对着墙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想起娘了。她死的时候也是冬天,也下着雪。她看着我,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她一定想说什么。
可她说不出来。
如果她能说,她会说什么?
璟儿,别恨?璟儿,活下去?还是璟儿,娘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死了,我还活着。
笑着活着。
五、冷宫里的最后一天
沈辞来看我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穿着皇后的衣服,戴着凤冠,站在牢门外,看着我。
我笑了。
“沈辞。”我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牢门边,抓着铁栏杆。
“我等你好久了。”我说,“从六岁等到现在,从冷宫等到地狱。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不该存在的人。”
她看着我,说:“萧璟,你恨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累?
我当然累。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从那以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睛就看见她,看见她看着我,看见她嘴里冒着血沫子,看见她想说又说不出话的样子。
我恨。
恨父皇,恨皇后,恨萧珩,恨所有人。
可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自己不敢出来,恨自己不敢喊,恨自己就那么看着娘死。
如果我能出来,如果我能喊,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娘会不会还活着?
我不知道。
可这个念头,跟了我十一年。
我忽然不想笑了。
我看着沈辞,说:“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她没说话。
“我最恨的,是萧珩什么都有。”我说,“他有娘,有朋友,有未婚妻,有你。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恨。恨了十一年,恨到疯了,恨到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萧璟。”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娘死的时候,你在屏风后面看着,没哭。”
我愣住了。
“第二天,你还笑着给皇上请安。”她继续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有人看见了。你娘死的时候,你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璟,你恨了这么多年,报复了这么多年。”她说,“可你得到了什么?疯在这冷宫里,没人记得你。你娘死的时候,你看着她死;你现在,也是一个人死。她在地下等了这么多年,你猜她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她转身走了。
我想喊她,可喊不出来。
我想笑,可笑不出来。
我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十一年了。
第一次哭。
娘,你看见了吗?
璟儿哭了。
六、最后的清醒
沈辞走后,我又疯了一阵子。
对着墙喊皇兄你死了,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就是想喊,好像喊出来就能舒服一点。
可那天夜里,我忽然清醒了。
就那么一瞬间,脑子里一片清明。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抬头看,是送饭的狱卒。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吓得脸都白了,放下饭就跑。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难吃,比狗食还难吃。
可我还是吃了。
因为活着就得吃饭,吃饭才能活着。
活着才能恨。
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沈辞。
她又来了。
我笑了,那个笑和从前一样阴冷。
“沈辞。”我说,“你回来了。”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牢门边,抓着铁栏杆。
“你以为他真爱你?”我说,“他要是知道你是重生回来的,还会要你吗?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早晚被他嫌弃!哈哈哈哈哈!”
她被侍卫按住,可还在笑。
沈辞看着我,忽然笑了。
“萧璟。”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娘死的时候,你在屏风后面看着,没哭。”
我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天,你还笑着给皇上请安。”她继续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有人看见了。”
我死死盯着她。
“萧璟,你恨了这么多年,报复了这么多年。”她说,“可你得到了什么?疯在这冷宫里,没人记得你。你娘死的时候,你看着她死;你现在,也是一个人死。她在地下等了这么多年,你猜她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转身离开。
我忽然喊:“沈辞!你等着!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以为他真爱你?你这种人,早晚被他嫌弃!”
她没回头。
我一个人站在牢房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娘,我又哭了。
你会认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璟儿吗?
没人回答。
只有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像那年冬天一样冷。
七、最后一句话
我死的那天,也下着雪。
和娘死的那天一样大。
我躺在冷宫的地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没人管我,没人看我,没人记得我。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娘说,璟儿,等雪停了,娘带你去堆雪人。
雪停了。
娘死了。
现在雪又停了。
我也要死了。
我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一个人。
是娘。
她穿着那件青色衣裳,上面绣着梅花。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我见过无数次。
我摔跤时她这样笑,我生病时她这样笑,我被父皇夸奖时她也这样笑。
那是娘的笑。
只对我一个人。
她伸出手,说:“璟儿,来。”
我伸出手,想抓住她。
可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她还是笑着,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雪。
和一个人。
萧珩。
他站在远处,看着我。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
是失望?是难过?还是……解脱?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输了。
输给一个丫鬟,输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输给一个叫沈辞的人。
可我忽然不恨了。
累了。
真的累了。
我闭上眼睛,最后说了一句话:
“娘,璟儿来找你了。”
雪落在我脸上,一片,两片,三片。
越落越多。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呜呜地吹。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番外完】
萧璟死了。
死在一个雪夜,和他娘一样。
他恨了十一年,报复了十一年,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可他最后那一刻,想起了娘的笑。
那个只对他一个人的笑。
也许这就是因果。
他娘死的时候,他在屏风后面看着,没哭。
他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哭。
只有雪,无声地落着。
像在替他娘,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