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宜大学的校园比苏炽宴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站在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有些茫然。七年了,他只知道陆悠然在这里读研,却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学院,哪个专业,哪个宿舍楼。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存了七年却从没拨出去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在怕什么?
怕她换了号码?怕她不接?怕她接了之后,听到是他的声音,沉默几秒然后挂断?
苏炽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来都来了,总要先找找看。
他走进校园,顺着主干道慢慢往前走。九月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有抱着书的情侣说说笑笑,有拿着相机的女孩对着花坛拍照——
相机。
苏炽宴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不是她。
他继续往前走。
校园很大,他走了很久,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教学楼。陆悠然学的是摄影,应该就是这个学院的。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都不是她。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苏炽宴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傍晚。
教学楼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几乎没有了。
她没有出现。
苏炽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怀里抱着一台相机,低着头在看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
苏炽宴愣在原地。
是她。
陆悠然。
七年了,她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么爱笑,还是那么喜欢抱着相机,还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样子。
陆悠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炽宴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看到他了吗?
她认出他了吗?
她会走过来吗?
一秒,两秒,三秒。
陆悠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她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顿,眼神没有波动,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不,她根本没认出他。
或者说,她根本没注意到他。
苏炽宴站在那里,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想追上去。
他想喊住她。
他想告诉她,是我,苏炽宴,高中坐你后排的那个,帮你擦过相机镜头、陪你熬夜改照片、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的那个。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苏炽宴啊苏炽宴,你真是个废物。
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远远看她一眼?
就为了确认她过得很好?
那你来干什么?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路灯亮起,直到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了。
然后他站起身,慢慢走出校门。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又去了。
他坐在那个长椅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教学楼里的灯亮了又灭,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他看到了她很多次。
她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同学一起,有时候拿着相机,有时候抱着书。她笑,她说话,她皱眉,她沉思。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她换了很多套衣服,每一套都很好看。
可他没有一次走上前。
他甚至不敢让她看到自己。
他怕她认不出他,更怕她认出他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个头,然后擦肩而过。
那种感觉,会比认不出更难受。
第七天,苏炽宴终于放弃了。
他坐在那个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心里一片空茫。
这七天,他想了很多。
他想过如果走上前,该说什么。想过如果她记得他,该怎么办。想过如果她不记得他,又该怎么办。想过所有可能的结果,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
可最后他发现,不管哪种结果,他都没有勇气去面对。
还是再等等吧。
等雾雾考上大学,等她毕业,等自己更有底气一点,等……
等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悠然。
她看着他走远,眼眶慢慢红了。
“傻子。”她轻声说,“来了七天,就坐了七天,你倒是上来啊。”
她看到了他。
第一天就看到了。
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那么熟悉,那么突兀,她想不注意都难。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他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教学楼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上来。
她只知道,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些她以为早就忘记的回忆,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高中的时候,她坐在他后排。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但每次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他都会第一个出现。她的相机镜头脏了,他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她熬夜改照片饿得胃疼,他桌子上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包饼干。她被老师批评哭得稀里哗啦,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高考结束那天,她想去找他,想告诉他点什么。可那天,她妈妈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她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分崩离析。她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所有和过去有关的记忆,包括他。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她错了。
七百多公里,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她以为自己早就把他忘了。可当他出现在楼下,坐在那个长椅上,她就知道——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
从来没有。
陆悠然看着窗外那片夜色,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苏炽宴,”她对着窗外的空气说,“你真是个傻子。”
可她没有下楼。
她也没有喊他。
因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不知道他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有没有……早就忘了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他来了又走,看着他坐了七天,然后离开。
两个傻子。
一个不敢上前,一个不敢下楼。
就这样,错过了。
苏炽宴回到深临市的时候,已经是九月末了。
他推开门,看到苏迷雾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傅炙诩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香味一起飘出来。
“哥哥!”苏迷雾看到他,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回来了!怎么样?见到悠然姐姐了吗?”
苏炽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见到了。”
“真的?”苏迷雾更兴奋了,“那你们说话了吗?她怎么样?有没有变漂亮?你们……”
“雾雾。”苏炽宴打断她,语气很轻,“我还没准备好。”
苏迷雾愣住了。
“我见到她了,”苏炽宴说,“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苏迷雾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知道哥哥有多喜欢陆悠然。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可他不敢去找她,不敢去说,不敢去争取。
她不懂,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不敢告诉他。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也喜欢傅炙诩,喜欢了两年,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有什么资格说哥哥?
“哥哥,”她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没关系的。等以后,等悠然姐姐毕业了,等你准备好了,再去也不迟。”
苏炽宴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厨房里,傅炙诩探出头来:“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苏炽宴点点头,朝卫生间走去。
苏迷雾站在那里,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难。
可如果那个人值得,再难也愿意等。
就像哥哥等悠然姐姐一样。
就像她等炙诩哥哥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六月。
高考如约而至。
那两天,苏炽宴和傅炙诩全程陪考。每天早上送苏迷雾进考场,中午接她出来吃饭,下午再送进去,晚上再接出来。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后勤,一个负责情绪安抚,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后一场考完,苏迷雾从考场里走出来,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门口等着她,手里一人拿着一束花。
“辛苦了。”苏炽宴把花递给她。
“考得怎么样?”傅炙诩问。
苏迷雾接过花,弯了弯嘴角:“还行吧。”
苏炽宴和傅炙诩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知道,她说“还行”的时候,通常就是“很好”。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苏迷雾正在傅炙诩家睡觉——这几个月她经常过来住,已经习惯了。
傅炙诩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雾雾,成绩出来了。”
苏迷雾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接过手机。
709分。
全市排名第二。
全省排名第十七。
她愣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傅炙诩:“我……我考上了?”
傅炙诩弯了弯嘴角:“考上了。清川大学,稳了。”
苏迷雾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考上了。
她真的考上了。
那所她和哥哥、和炙诩哥哥约好的学校,那所她为之奋斗了三年的学校,那所承载了她无数梦想的学校——
她考上了。
傅炙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雾雾真棒。”
苏迷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谢谢炙诩哥哥。”
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
谢谢你每天早上的那杯温水。
谢谢你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在。
谢谢你……让我喜欢上你。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苏炽宴和傅炙诩一人给苏迷雾包了一个大红包。
苏迷雾看着那两个厚厚的红包,有些哭笑不得:“不用这么多吧……”
“拿着。”苏炽宴把红包塞到她手里,“这是奖励。”
傅炙诩也把红包递过去:“考上大学是大事,应该的。”
苏迷雾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她打开红包看了看,两个都是一万块。
一万块。
她忽然想起,傅炙诩说过,他刚上大学的时候,是在酒吧驻唱赚生活费的。那时候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几百?一千?
可现在,他眼睛都不眨地给了她一万块。
“炙诩哥哥,”她小声说,“你真的不用给这么多……”
傅炙诩看着她,弯了弯嘴角:“给你就拿着。以后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苏迷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苏炽宴打断了。
“行了,别推来推去的了。收下吧,晚上请你吃大餐,想吃什么随便点。”
苏迷雾看着他们两个,最后点点头,把红包收了起来。
她没告诉他们,她会把这些钱存起来,一分都不花。
因为这是他给的。
是她最喜欢的人给的。
同一年,傅炙诩辞去了老师的工作。
“不干了?”苏炽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为什么?”
傅炙诩靠在沙发上,语气淡淡的:“想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开公司。”
苏炽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什么公司?”
“传媒公司。”傅炙诩说,“专攻音乐领域的。”
苏炽宴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唱歌那么好,不当歌手可惜了。”
傅炙诩失笑:“不是当歌手,是做幕后。签歌手,做音乐,推作品。”
苏炽宴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啊,傅总。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傅炙诩也笑了:“忘不了。”
苏迷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炙诩哥哥,那你以后还直播吗?”
傅炙诩想了想:“应该还会吧,有时间就播。”
苏迷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其实有些舍不得。
那些年,每天晚上听着他的歌声入睡,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他不播了,她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可她没有说出来。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