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续 香江暖日常,余生尽温柔
香港的秋从不萧瑟,半山庭院里的三角梅终年开得热烈,海风卷着淡淡的花香,漫进每一扇窗。我与郑耀先定居在此的岁月,像是被时光特意调慢了步调,从前半生的刀光剑影、权谋交锋里抽离,只剩下柴米油盐的温柔,与朝暮相伴的安稳。
孩子们渐渐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可在我们面前,依旧是当年围在餐桌旁叽叽喳喳的模样。每日清晨,郑耀先比鸡鸣醒得更早,他总说,年轻时在暗处潜伏,习惯了警醒,如今醒得早,便能多陪我一刻。他会轻手轻脚绕过床沿,替我将滑落的丝被重新盖好,再走到窗边,掀开一道帘角,看一眼庭院里嬉闹的雀鸟,看一眼远处泛着微光的海港。
等我睁开眼,他必定已经端着一杯温凉的蜂蜜水站在床边,这是他记了几十年的习惯,知道我晨起不喜甜腻,却需要一口温润熨帖肠胃。“再躺片刻,粥马上就好。”他俯身,在我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时光。
厨房里的佣人早已备好食材,可郑耀先偏要亲手为我熬一碗小米粥。他握着长勺,站在灶台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冷冽,只剩下烟火气十足的温和。曾经握枪、发号施令、在生死间周旋的手,如今稳稳握着汤勺,耐心搅动着锅里的粥,连火候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孩子们陆续下楼,庭院里立刻热闹起来。
长子闾珣承袭了郑耀先的沉稳内敛,每日晨起必读书一卷,说话做事慢条斯理,待人宽厚,后来在香港兴办义学,收留战乱中流落至此的孩童,成了人人敬重的先生。他总是第一个坐到餐桌旁,先为我盛好粥,再为郑耀先递上热毛巾,一举一动皆是孝心。
次子闾玗性子跳脱,却最是护家,接手了我名下的商行与药厂后,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仗势欺人,反而处处行善,药品优先供给贫苦百姓,海运货线也常常无偿接济内地难民。他坐下时总会大大咧咧地喊一声“娘”,再偷偷塞给我一块他藏好的桂花糕,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
女儿闾瑛是我们掌心的明珠,温婉娴静,精通琴棋书画,却没有半分娇骄之气,长大后嫁了一位留学归来的医生,夫妻举案齐眉,恩爱和睦。她总会坐在我身侧,轻轻为我揉着肩膀,细声细气地说着府里的琐事,眉眼间的温柔,像极了我年轻时的模样。
最小的儿子最是机灵,学医归来后在香港开了一家诊所,不分贫富、不分日夜接诊,救人无数,活成了我当年创办药厂时最期盼的样子。他总是嘴甜,一进门就围着我和郑耀先打转,“爹最疼娘”“娘最辛苦”的话挂在嘴边,逗得我们合不拢嘴。
一家六口围坐餐桌,热气氤氲,笑语声声。郑耀先从不插话,只是默默给我夹菜,给孩子们添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底的满足与温柔,藏都藏不住。他常对我说,从前在特务处,连一顿安稳饭都不敢吃,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杀机降临,如今看着眼前的光景,才明白什么叫人间值得。
白日里,我偶尔打理商行与药厂的琐事,宫庶、宋孝安、赵简之三人常常登门。他们早已褪去特工的锋芒,成了居家度日的寻常男子,宫庶带着妻儿,宋孝安拎着自家货行的新鲜海产,赵简之领着孩子,庭院里瞬间挤满了人。孩子们追逐嬉闹,大人们围坐品茶,聊的是家长里短、生意日常,再也不提半句情报、暗杀、权谋。
郑耀先总会拉着他们坐在露台上,泡上一壶上好的龙井,不说过往,只谈今朝。他说,这辈子最庆幸的,不是在暗处完成了多少任务,而是遇见了我,护住了身边人,让这群生死兄弟,都能有个安稳的结局。宫庶三人每每听到此处,都红了眼眶,端起茶杯敬我,敬郑耀先,敬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午后的时光,是我与郑耀先独有的。
我们会并肩坐在庭院的藤椅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彼此的肩头。他会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掌心的纹路,几十年过去,这个动作从未改变。我靠在他的肩上,听他讲年轻时候的小事,讲上海租界的梧桐,讲苏州河畔的茶馆,讲第一次见我时,心底那份莫名的安心。
我也会跟他讲起前世的零星碎片,不讲苦难,只讲遗憾,讲没能守住的安稳,没能拥有的家。他总会紧紧抱住我,轻声说:“都过去了,往后的每一天,我都陪你,一分一秒都不落下。”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牵着我的手,沿着半山的小路慢慢散步。海风拂过衣角,他总会下意识地将我护在内侧,脚步放得极慢,配合着我的步调。路上遇见街坊邻里,都会笑着打招呼,人人都羡慕郑先生对夫人的深情,几十年如一日,温柔如初。
傍晚孩子们放学、下班归来,庭院又恢复了热闹。郑耀先会陪着孙辈在花园里玩耍,教他们写字、认字,教他们做人要善良、要正直、要守护家人。他从不对孩子大声说话,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谁能想到,这个温和慈祥的老人,当年是让整个上海滩都敬畏三分的“鬼子六”。
我站在窗边看着,夕阳将他的身影染成暖金色,心中满是安宁。
这便是我穷尽半生,换来的圆满。
入夜后,孩子们睡熟,整座洋房安静下来。我与郑耀先依旧会在露台上坐一会儿,看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看满天繁星闪烁。他会将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轻轻揽着我的肩,陪我吹着海风,一言不发也觉得心安。
“凤至,”他常常这样轻声唤我,“有你在,我这辈子,值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笑着回应:“有你,我也值了。”
岁月在我们身上缓缓流淌,添了皱纹,染了白发,却从未冲淡彼此的情意。
晚年时,孩子们怕我们孤单,常常带着孙辈回来小住,庭院里终日回荡着孩子的笑声。郑耀先的身子依旧硬朗,每天陪着我晨起锻炼,午后品茶,傍晚散步,从未让我离开过他的视线。我偶有小恙,他必定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喂药、擦汗、掖被角,比照顾孩子还要精心。
偶尔有内地的旧人传来消息,说起张学良与赵一荻的晚年凄凉,说起帅府的倒塌,说起东北的沧桑变迁。我听了,心中毫无波澜,前世的恩怨早已随风散去,今生的我,早已与过往一刀两断。郑耀先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握紧我的手,用行动告诉我,他会一直陪着我,过去的苦难,再也不会靠近我分毫。
我们也曾携手环游南洋,看遍人间美景,却始终觉得,最好的风景,还是半山庭院的那一方天地,是彼此身边的位置。
又是一年新春,庭院里张灯结彩,子孙满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我与郑耀先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阖家团圆,相视一笑。
无需言语,便已懂得彼此心底的圆满。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下辈子,我还要先找到你,不涉乱世,不历风雨,从年少到白头,只守着你,过一生安稳日子。”
我笑着点头,眼眶微热:“好,下辈子,我们早点相遇,再也不分离。”
香江的风,岁岁温柔。
身边的人,岁岁相伴。
前半生锋芒毕露,只为改写命运;
后半生烟火寻常,只为相守爱人。
这一生,风雨尽散,山河安稳,良人在侧,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风筝终有归巢时,凤凰亦得圆满归。
余生漫漫,皆是温柔,岁岁年年,永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