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香江岁岁安，岁岁长相见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一年到头都是温温柔柔的。

没有东北的暴雪，没有上海的暗战，没有帅府的规矩森严，更没有特务处的步步惊心。我在香港半山的这座洋房里，一住，便是几十年。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日子一天天安稳，曾经在血与暗里挣扎的两个人，终于活成了世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模样。

清晨最先醒来的，永远是郑耀先。

他不再是那个枕着枪、睁着眼睡觉的特工，睡眠安稳，神色温和，只是多年的习惯让他依旧醒得很早。他会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我，先去院子里走一圈，看看花，看看海，再回来替我掖一掖被角，坐在床边静静看我一会儿。

等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他温柔含笑的眼睛。

“醒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好听。

“嗯。”我往他身边靠一靠，“孩子们呢？”

“闾珣在看书，闾玗在练拳，闾瑛在喂鸟，小的那个……”他忍不住笑，“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我也笑。

四个孩子，四种性子，却个个都被我们教得端正、温和、懂礼、心善。他们从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曾是行走在地狱里的人，只知道父亲温和、稳重、从不大声说话，对母亲极尽温柔。

郑耀先这辈子，把所有的狠厉、锐利、冷硬，全都留在了过去。

把所有的耐心、温柔、宠溺、陪伴，一丝不剩，全给了我，给了孩子。

早餐永远是热的。

桌上摆着粥、包子、小菜、豆浆，都是他亲自看着厨房做的。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不吃太甜，不喝太烫，喜欢清淡，喜欢一口温热的汤。几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孩子们围坐一桌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闾珣最沉稳，像郑耀先，话少，心思细，每次都会先替我盛好粥。

闾玗最英气，爱动，爱耍帅，却最怕我皱眉，我一瞪眼睛，他立刻乖乖坐好。

闾瑛是唯一的女儿，被我们宠得温柔乖巧，却不娇气，会主动帮我递东西，照顾弟弟。

最小的儿子最调皮，嘴巴最甜，一口一个“娘”“爹”，哄得我们两人笑不停。

郑耀先很少说话，只是安静看着，时不时给我夹菜，给孩子擦嘴，眼神里的满足与温柔，快要溢出来。

曾经的他，连“家”这个字都不敢想。

如今，一屋人，一餐桌，一灯暖，便是人间至幸。

上午的时光，我多半会处理商行与药厂的事。

香港、澳门、上海、南洋的生意，早已走上正轨，不需要我多费心，掌柜们得力，护卫队忠心，宫庶、宋孝安、赵简之三人更是把所有杂事扛了过去，从不让我累着。

他们常说：“少奶奶……哦不，夫人，您只管享福，剩下的交给我们。”

这三个人，前世落得那般惨烈结局，这一世，我给了他们安稳、身份、家庭、事业。

宫庶娶了一位温柔的南洋女子，生了一儿一女；

宋孝安性子最忠，开了家货运行，本本分分；

赵简之沉稳，帮我管着护卫与安全，从不出错。

每逢过节，三家都会带着孩子来我家聚一聚，院子里满是孩子的笑声，大人们喝茶聊天，说的是生意、家常、天气，再也不提半句暗杀、情报、任务。

郑耀先常常站在一旁看着，轻声对我说：“你救的不只是我，是我们所有人。”

我握住他的手：“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该一起好好活着。”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放。

他这辈子，最缺的是“信任”与“安稳”，而我，给了他全部。

午后的时光，是我们两个人的。

孩子们上学的上学，有事的有事，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们会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泡一壶茶，看一整个下午的海。

有时我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

有时他轻轻握着我的手，讲一些年轻时候的事，却从不提那些黑暗，只讲风光霁月，讲遇见我之后的每一件小事。

“第一次在上海酒会见你，”他笑着回忆，“你一身素色旗袍，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却压得全场人都没了光。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子，不简单。”

我也笑：“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眼神太沉，藏了太多事。”

“那你还敢靠近我？”

“因为我知道，你是好人。”

他沉默片刻，轻轻吻了吻我的发顶。

几十年来，他从不吝啬对我的温柔。

出门一定牵着我，天冷一定替我披衣，我生病他整夜不睡守着，我累了他便把所有事扛下来。

旁人都说，郑先生对夫人，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彼此的重生，彼此的救赎。

傍晚，孩子们放学回来，院子又热闹起来。

郑耀先会陪着他们在花园里玩，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却从不提过去的打打杀杀。他只告诉孩子：做人要正，做事要稳，要护着家人，要对得起良心。

这是他用一生换来的领悟。

我站在窗边看着，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温和而安稳。

曾经那个让整个上海滩特务闻风丧胆的“鬼子六”，如今只是一个会陪孩子玩、会给妻子泡茶、会安安静静待一下午的普通男人。

人间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此。

入夜，孩子们睡熟，整座房子安静下来。

我和郑耀先依旧习惯在露台上坐一会儿。

海风微凉，星光满天，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累不累？”他问。

“不累。”我摇头，“有你在，什么时候都不累。”

他便把我揽得更紧一些。

“凤至，”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还会做梦，梦见以前那些事，醒来一身冷汗，可一转头看见你在身边，就立刻踏实了。”

“都过去了。”我轻声安慰，“再也不会回去了。”

“嗯，”他点头，声音很轻，很满足，“我有家了，有你，有孩子，有一辈子的安稳。”

我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岁月添了皱纹，添了白发，却依旧挡不住当年的风骨。

只是那双曾经藏着寒冰与孤绝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温柔。

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眉眼：“耀先，这一世，我们都不亏。”

他低头，吻我的额头，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不止不亏，是赚了。”他说，“赚了一生一世。”

日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缓缓流淌。

孩子们渐渐长大，一个个成家立业，都留在香港，守在我们身边。

闾珣做了教育，教书育人；

闾玗从商，接手我的商行，稳重可靠；

闾瑛嫁了个温厚的好人家，夫妻恩爱；

小儿子学医，悬壶济世，像极了当年我的药厂初心。

他们每一个人，都平安、健康、幸福、圆满。

没有经历乱世，没有经历离别，没有经历我们曾经的苦。

这便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我不仅改写了自己与郑耀先的命运，更给了下一代，一整个安稳人间。

偶尔，也会有内地的消息传来。

有人说，张学良与赵一荻一直被软禁，辗转多地，晚年凄凉，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有人说，他常常对着东北的方向发呆，常常提起“于凤至”三个字，悔恨不已。

有人说，他临终前，唯一的念想，是想再见我一面。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淡淡一笑。

不见，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恨他，不怨他，也不念他。

于凤至的前世，已经死在奉天帅府里。

今生的我，只是郑耀先的妻子，是四个孩子的娘，与张学良，与张家，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悔恨，与我无关。

我的幸福，与他无干。

各自安好，便是两清。

郑耀先知道这些事，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握紧我的手，用行动告诉我：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从不吃醋，不猜忌，不介怀我的过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的心，我的人，我的一生，完完整整，全是他。

晚年时，我们身体依旧康健。

每天一起晨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海。

孩子们常带着孙辈回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满院欢声笑语。

郑耀先的性子越来越软，越来越温和，常常抱着孙辈，笑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安宁。

曾经断了线的风筝，终于有了永远的归宿。

曾经困在孤城里的凤至，终于拥有了整片天空。

有人问我，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我想说，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悔过来世，走过黑暗，手撕过不公，斗过奸人，护过爱人，赢过命运。

最终，良人在侧，儿女绕膝，家业安稳，一世无忧。

这样的一生，夫复何求。

又是一年中秋。

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一桌子饭菜，一家人围坐，孙辈们叽叽喳喳，喊着爷爷奶奶，笑声清脆。

我与郑耀先并肩坐着，手牵着手，相视一笑。

不必说话，便已懂得所有。

他轻声在我耳边说：

“下辈子，我还要早点找到你。”

我笑着回他：

“好，下辈子，我们不涉乱世，只谈情深。”

月光温柔，海风轻扬。

香江岁岁安，岁岁长相见。

这一生，风雨已过，山河无恙，爱人在旁，子孙满堂。

番外篇 香江岁岁安，岁岁长相见

番外篇香江岁岁安，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