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被抬回承乾宫时,已经只剩下半条命。
杖责二十的伤口冻得发紫,稍微一动就撕裂般疼,膝盖因为长时间罚跪,早已肿得像发面馒头,连弯曲都做不到。她被两个小太监拖进柴房,往冰冷的草堆里一扔,就再也没人管她。
没有药,没有热水,没有一口吃的。
寒风从柴房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伤口疼得她一阵阵眼前发黑,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刺骨的冷意冻醒。她缩在草堆里,死死咬着衣袖,不敢哭,不敢喊,连呻吟都只能压在喉咙里。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这么绝望过。
从前在天桥,她虽然穷,虽然被人欺负,可至少还有自由,还有一口气,还有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可现在,她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被扔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里,连死都死不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在街上卖艺,不过是心里偷偷想过要是能当格格就好了,为什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那个住在承乾宫主位上的夏雨荷,明明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端庄,为什么眼神冷起来,比冰还要刺骨?为什么只是一句话,就能把她推入地狱?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恨她,却还要留着她的命。
她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她速死。
我要的,是让她活着,受尽折磨,日夜诛心,把上一世紫薇承受过的所有黑暗,一寸一寸,全部还给她。
天快亮时,柴房门被推开。
云溪一身整齐宫装,站在门口,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草堆里的小燕子,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主子有令,从今日起,你不用在柴房当差,也不用挑水劈柴了。”
小燕子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以为我心软了,以为她可以离开这地狱了。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一动,伤口就疼得她眼前一黑,重重摔回去。
“真……真的吗?”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可以……可以回家了?”
云溪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回家?你这辈子都别想了。”
“主子念你笨手笨脚,粗活干不好,怕你再打碎东西惹皇上动怒,特意开恩,让你近身伺候,以后主子的衣食起居、梳洗更衣、端茶倒水、铺纸研磨,全部由你一个人负责。”
“近身伺候?”
小燕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是解脱,却没想到,是更深、更绝望的深渊。
日日待在我身边,时时刻刻看着我,听着我,伺候我……那比让她挑一百缸水、劈一千斤柴还要可怕。她一看到我的眼睛,就浑身发冷,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吓得腿软,如今还要日夜不离地守在我面前,做最卑微最下贱的伺候之事。
这哪里是开恩,这分明是——把她吊在我眼前,慢慢折磨。
“不……我不要……”小燕子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决堤,“我不要伺候她!我不要待在她身边!你们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杀了你?”云溪俯下身,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主子说了,你这种人,死了太便宜。你必须活着,活着伺候,活着认错,活着把你上辈子欠的债,一点点还清。”
“你以为,你偷偷想拿别人信物、闯围场、冒认皇亲的心思,没人知道?
你以为,你将来会害的那个人,会白白被你欺负?
你以为,你能凭着一股泼皮劲儿,在皇宫里横着走?”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进小燕子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她浑身剧烈颤抖,终于明白——
这位夏主子,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妄念,所有的恶。
她不是无缘无故抓她进宫,是来讨债的。
可她到底欠了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云溪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叫进来两个粗使嬷嬷:“把她拖起来,梳洗干净,换宫女服,从现在起,一刻不离地守在主子殿外。”
“是!”
两个嬷嬷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小燕子拖起来。她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破旧的宫女服,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抽搐,可嬷嬷根本不管她,冷水往她脸上一泼,粗布往她身上一擦,不过片刻,就把她收拾成一个看起来还算整齐的低等宫女。
等她被押到我寝殿门外跪着时,天已经大亮。
我刚起身,正由云溪伺候着梳洗。
透过敞开的门,我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廊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身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换得干干净净,可那一身狼狈与恐惧,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我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意。
干净?整齐?
不过是为了让她看起来像个“合格的侍女”,好名正言顺地在我身边伺候,好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我的错处。
“让她进来。”我淡淡开口。
小燕子被推了进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能闻到殿内淡淡的花香与熏香,能看到光滑洁净的金砖地面,能看到我身上华贵柔软的衣料……
一切,都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也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而她,只是跪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抬起头来。”我命令。
她颤抖着,一点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又想低下头,却被我厉声止住:
“本宫让你抬,你就抬着。”
她浑身一僵,只能僵硬地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恐惧、屈辱、茫然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张脸,上一世披着“还珠格格”的外皮,笑得张扬得意,踩着我女儿的尸骨,享受着本该属于紫薇的一切。
如今,剥去那层虚妄,只剩下粗鄙、愚蠢、懦弱与不堪。
“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宫身边的贴身侍女,赐名贱燕。”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给她听,也说给满殿宫人听,“本宫不管你从前在市井是什么模样,进了承乾宫,就要守本宫的规矩。”
“第一,本宫说话,你只准听,不准回嘴,不准辩解,不准有半点不服。
第二,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跪,你不准站,让你闭嘴,你不准出声。
第三,衣食起居,一步都不能离,夜里睡在本宫寝殿外的脚踏上,随时听候吩咐。
第四,不准打听,不准乱看,不准乱走,更不准在任何人面前乱说话。
第五,若是错一步,罚跪;错两步,杖责;错三步,本宫就拔了你的舌头,让你永远说不了话。”
每一条规矩,都像一条锁链,把她牢牢锁死。
小燕子听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嘶哑卑微:“奴……奴婢知道了……奴婢遵命……”
“知道就好。”我淡淡瞥她一眼,“现在,给本宫打水,伺候梳洗。”
“是……”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上伤口一用力,就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旁边嬷嬷冷眼瞪着她:“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稳,要你何用!”
小燕子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一步一挪地去打水。
水桶沉重,她手上冻烂的伤口一碰到冷水,就疼得浑身抽搐,可她不敢停,不敢哭,只能咬着牙,把水端到我面前。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好几次,溅湿了我的裙摆。
满殿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弄脏主位衣物,是大罪。
小燕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错了!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
我看着她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模样,没有发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
“慌什么,不过是一点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小燕子。
她们都以为我会重重罚她,可我没有。
我轻轻抬手,示意云溪退下,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淡淡道:
“你起来,继续。本宫教你。”
小燕子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竟然要亲自教她?
云溪也有些意外,却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
“端水,要稳,要正,手腕用力,不要发抖。伺候主子,要恭敬,要小心,要把主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我一边说,一边轻轻扶住她发抖的手,帮她稳住水盆。
可我的眼神,却冷得像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
“你知道吗?上一世,有一个人,也像你现在这样,笨手笨脚,胆小懦弱,被人欺负,被人磋磨。
她本该是金枝玉叶,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是一生无忧、一世荣宠。
可就是因为你这样的人,贪慕虚荣,心怀歹念,偷走她的身份,抢走她的一切,害她眼盲,害她丧子,害她惨死在冷宫里,连一副棺材都没有。”
小燕子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温柔温婉的眼眸深处,藏着她看不懂的滔天恨意,那恨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终于隐隐明白——
我口中的那个“她”,就是我要护的人。
而她,就是那个害了“她”的恶人。
可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她还什么都没做!
“我……我没有……”她颤抖着否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有?”我轻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你心里想过,你动过念,你有过那颗贪婪恶毒的心。在本宫这里,心动,就是罪。”
“你以为,只有做了才算恶?
你以为,没有发生,就可以一笔勾销?
本宫告诉你,不可能。”
“本宫今日不罚你,是让你记住这种恐惧,这种屈辱,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以后,你每一天,每一刻,都要这么过。”
说完,我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股彻骨的寒意从未出现过:“继续伺候吧,仔细些,别再错了。”
小燕子浑身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淡淡看着她。
不用我开口,管事嬷嬷已经上前,厉声呵斥:“大胆奴才!一而再再而三犯错!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永远记不住!”
“拖下去,杖责十板,罚跪五个时辰,今日不准吃饭,不准喝水!”
“是!”
侍卫上前,再次将瘫软在地的小燕子拖了出去。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在我面前,她连“犯错”的资格都没有。
她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我站在殿内,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端起云溪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主子,您刚才……”云溪欲言又止。
“本宫只是让她明白。”我淡淡开口,目光望向窗外,“什么叫做绝望。”
“杖责、罚跪、饿饭,都只是皮肉之苦。真正能打垮一个人的,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却无从辩解;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却还要活着受罪;是看着仇人高高在上,自己却永世不得翻身。”
“这,才是诛心。”
云溪低下头,恭敬应道:“奴婢明白了。”
我走到窗边,望着紫禁城高高的宫墙,阳光洒在我身上,温暖而耀眼。
腹中孩儿安稳,胎像稳固。
仇人手握掌中,日夜折磨。
权力步步紧握,后宫无人敢欺。
夏雨荷重生一世,不为情爱,不为恩宠,只为复仇,只为护女。
小燕子,你现在受的苦,才刚刚开始。
眼盲,丧子,众叛亲离,冷宫惨死……
这些,本宫会一样一样,慢慢送到你面前。
你欠紫薇的,欠我的,
从今日起,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都要,连本带利,一一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