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吴邪戴上口罩，拐进楼道口。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微光。他的脚步声被墙上的霉斑吸收，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一个黑衣人站在拐角处，背对着他，手里握着对讲机，正低声说着什么。

吴邪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本能地回过头，吴邪拉下口罩，冲他“嘿”了一声。在那人瞪大眼睛、嘴巴刚张开一条缝的瞬间，吴邪的手刀已经劈了下去。

那人软倒在地。

吴邪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只有自己能懂的欣慰——看来没有辜负张起灵的教导。那些年他教自己的格斗技巧，那些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的练习，此刻都派上了用场。

他拖着那人的身体，把他塞进旁边的杂物间，关上门。

走廊又安静下来。

吴邪站在原地，回忆刚才那一幕。那人倒下之前，是对着这边大叫的——叫的什么？他听不清，但可以肯定是在示警。既然这边已经暴露，就只能走反方向了。

他转身，往另一头走去。

奇怪的是，一路上的通行无阻得让人不安。没有黑衣人，没有警报，没有突然亮起的灯。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吴邪越走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不应该这样。

是裘德考的计谋？故意放他进去，然后在某个地方设下陷阱？还是解雨臣和黎簇他们已经按计划攻过来了？

他拿不准主意。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没想出个结果，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拖进旁边一间黑屋里。

吴邪的反应几乎是本能——右肘抬起，对准来人的腹部，用尽全身力气顶过去——

“吴邪，是我！”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熟悉的戏谑。吴邪的肘子在距离那人腹部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黑眼镜。

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吴邪看清了那张脸。还是那副墨镜，还是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可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别的什么。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黑眼镜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上次我送出去的那些材料——关于裘德考团队进行中国活体人实验的证据，解雨臣和黎簇已经带着警署的人过来了。现在这里暂时安全。”

吴邪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待会儿我去B栋处理那些杂碎。”黑眼镜顿了顿，忽然直直地盯着吴邪。

这是吴邪第一次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没有戏谑，没有调侃，没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就只是一张脸，一张看着他的脸。

“你去救他。”黑眼镜说，“一切小心。”

说完，他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吴邪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黑眼镜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为了这个计划，他伤害了很多人。黑眼镜，解雨臣，黎簇……每一个人都被他利用，被当成棋子，被推入这场危险的游戏。

可现在，他们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推开门，继续往前走。

因为有黑眼镜的掩护，接下来的路顺利得多。吴邪解决了几个零散的黑衣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数着门牌号，一步一步靠近那个数字——

404。

吴邪站在门前，手放在把手上，忽然动不了了。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曾经，他在这里被关过十五天。十二岁的他，在这扇门后哭过、喊过、求过，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后来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母亲来接他，看见解子扬回来找他，看见自己走出这扇门，走进阳光里。可每次幻觉醒来，还是这四面墙，还是这扇门，还是那股发霉的、消毒水混着白牡丹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一种可怕的绝望。比疼痛更可怕，比恐惧更可怕。那是一个人被彻底遗忘、被彻底抛弃的绝望。

吴邪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手上还缠着阿宁包扎的纱布，纱布下是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用力握，握到发抖的手稳下来。然后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照在一张铁床上，照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床边，背对着月光，整个人笼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