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

月光很冷，像一层薄霜，覆在斑驳的墙面上。

吴邪知道有人跟着他。从走出那个巷口开始，那道目光就如影随形，黏在背上，像一条冰冷的蛇。他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脚步，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等着那个人现身。

可他没想到是他。

那人倚着墙，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那薄薄的嘴唇，那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有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猩红的眼睛。

裘德考。

吴邪的脚钉在了原地。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十几年过去了，岁月没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还是那浅褐色的瞳孔，还是那鹰钩鼻，还是那让人厌恶的笑容。仿佛时间对他毫无意义，仿佛他永远站在那里，等着把吴邪拖回那些噩梦里。

“想不想爸爸？”

他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吴邪心上。

吴邪偏开头，躲过他伸过来的手。

“张起灵在哪？”

裘德考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慢，像是看见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在闹脾气。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强硬地扳过吴邪的脸，让他面对着自己。

“眼神不错。”

他的手指开始在吴邪脸上游走。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滑过鼻梁，掠过脸颊，最后停在嘴唇上。那触感让吴邪浑身发冷，像是有什么黏腻的东西爬过皮肤。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话吗？”裘德考凑近他，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乖孩子才能得到奖励喔。”

吴邪没有动。他垂下眼，看着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受过任何伤害。他轻轻扬起嘴角，抬起眸子，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张起灵在哪？”

裘德考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吴邪的右脸，那动作看起来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不要用我教的那套对付我。”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我说什么来着？你天生就是勾引人的货色。”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吴邪，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最近你的男人们给我招了不少麻烦。”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聊家常，“那个叫黎簇的小狼狗，炸了爸爸一个港口。还有解雨臣，已经搅浑我好几单生意。爸爸心情很不好。”

他顿了顿，微微歪着头，看着吴邪。

“心情不好会怎么样，小邪知道的吧？”

吴邪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那个房间。

当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吴邪就知道自己回到了哪里。

墙上还是那些斑驳的污渍，窗上还是那生了锈的铁栏，空气里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消毒水、霉味，还有白牡丹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他曾在这间屋子里待过无数个日夜，数过每一块墙砖，听过每一种夜晚的声音，做过无数个逃出去的梦。

现在他又回来了。

吴邪开始发抖。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像有了自己的记忆，一接触到这个环境就自动进入那种状态——那种恐惧的、绝望的、任人宰割的状态。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铁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他用左手按住右手，可左手也在抖。他咬了咬牙，开始用指甲戳右手掌心。

一下。两下。三下。

疼。尖锐的疼，清晰的疼。那疼痛让他从那种状态里挣脱出来一点，让他想起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他戳得更用力了。指甲嵌进肉里，划破皮肤，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掌心。他不停地戳，不停地伤害自己，用疼痛对抗恐惧，用伤口保持清醒。

没有关系。

他对自己说。

他吴邪挺得住。

这次一定要活着带张起灵离开这里。不可以晕倒。不用怕。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孩了。有人等着他。有人会来找他。他必须撑住。

门开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那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吴邪抬起头，看见阿宁站在门口。她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门框上，正看着他。

“一害怕就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