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来的时候,黎簇正在院子里练拳。
他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就见一辆黑色的洋车停在张家大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那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合体,衬得那人肩宽腿长,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黎簇最讨厌的从容。
解雨臣。
黎簇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站在原地,看着解雨臣走进大门,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盒。解雨臣经过他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往里面走去。
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黎簇盯着那道背影,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从小就这样,永远一副少爷派头,穿最好的衣裳,用最好的东西,身边永远有人伺候着,好像除了吃饭,这世上就没有需要他亲自动手的事。更可气的是,这人偏偏还样样优秀,功课是头名,拳脚是头名,如今接手解家才几年,据说家产已经翻了几番,跟洋人做起生意来也是头头是道。
黎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练拳磨破皮的手,心里的火变成了酸。
他往里面走。解雨臣去的方向,是吴邪的院子。
黎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再站起来,踱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没人。
他关上门,在屋里来回走。从门口走到窗前,是七步。从窗前走回门口,也是七步。他走了很多个七步,走得地板都要磨出印子来,脑子里的念头却越来越乱。
解雨臣来了多久了?
怎么还不出来?
解雨臣为什么要进吴邪房里?
他们在干什么?
黎簇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那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盯着那间院子,盯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房门。
他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西澜院的院墙不高,黎簇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面,躲在那棵老槐树后面,也是四年前他趴过的老地方。
吴邪那间窗户半开着,透出昏黄的光。
黎簇深吸一口气,悄悄探出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两个人坐在桌边。吴邪背对着窗户,解雨臣侧对着他,正低着头说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很轻,黎簇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词。
“……消息……确定……”
“……两年了……”
“……张家……”
黎簇眯起眼睛,看见吴邪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微微低着头,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解雨臣的表情也开始变得不满,他看着吴邪,眉头也皱起来,嘴角往下耷拉。
吴邪在轻声说着什么,没有看解雨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黎簇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吴邪紧张时的习惯,黎簇在饭桌上见过很多次。
忽然,解雨臣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吴邪的手。
吴邪愣了一下,抽了抽,没抽动。
解雨臣站起来,整个人靠近他,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吴邪开始剧烈挣扎,用手推他的胸口,用脚踢他的腿。
黎簇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他刚要冲出去,就听见解雨臣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
“怎么?你不想救张起灵了?张家这些人你也不管了?”
吴邪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黎簇的手还撑在窗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张起灵?救?
解雨臣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密谋什么?
黎簇看着屋里,看着吴邪突然安静下来的身影,看着他慢慢垂下挣扎的手,看着他被解雨臣重新搂进怀里。解雨臣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张家这些年……难道真的是靠他这样支撑下来的吗?
黎簇想起苏万的话——“一个omega如何支撑一个家,你懂得?”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他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黎簇心口燃起一股冲动,如果他现在冲进去,吴邪会怎么样?他们会怎么样?
黎簇看着屋内,看着吴邪被解雨臣搂着,一动不动。他一定很难堪吧?被自己看见这样的事,吴邪一定会很难堪。而自己呢?靠他活着、吃他做的饭、住他管的房子、被他保护了四年的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冲进去?!
黎簇的手从窗台上滑下来。
他的心口突然疼了起来。那种疼不是被刀割的疼,而是像有人用手攥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用力,一点一点地收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恨。
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只能在窗外看着,恨自己连冲进去的资格都没有。恨他救不了心爱的人,恨自己还要依靠着心爱的人,恨自己的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对吴邪来说也是一种压榨。
他们这些张家人都在压榨这个omega。
解雨臣在脱他的衣服。
黎簇看见了。他看见解雨臣的手伸向吴邪的领口,看见那一颗颗扣子被解开,看见吴邪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然后解雨臣低下头,抱着他亲了起来,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嘴唇,从嘴唇到脖颈——
黎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是灵魂出窍了。他的身体还站在窗外,他的眼睛还看着屋内,可他的魂已经飘到了半空中,飘到了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飘到了四年前那个偷偷亲吻窗纸的夜晚。
那时候他多傻啊。隔着窗纸亲一下,就能开心好几天。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喜欢,就是爱,就是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珍贵了。
房间里开始弥漫出一股味道。那股味道黎簇太熟悉了,是吴邪的味道,是白牡丹的香气,是他魂牵梦萦了四年的味道。可此刻这味道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混进了解雨臣的气息,混进了一些他不愿去想的东西。
黎簇的感官被放大了。
明明他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明明他已经开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可他还是能听见,能听见吴邪伴着抽泣的呻吟声,能听见解雨臣喊他“宝贝”的声音,能听见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能听见喘息声,能听见……
黎簇开始跑。
他捂着耳朵,拼命地跑。跑出西澜院,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出张家大门。他跑过青石板路,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那些惊讶地看着他的村民,一直跑到集市上,跑进人群里。
人群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他站在人群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个房间的声音。
他不要听。
他不要看。
他什么都不要。
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味道,却像跗骨之蛆,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