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禾已在云归墟的“归云客栈”呆了半个月,却连木淮砚的面都没见着。
这间客栈藏在云归墟外门最不起眼的巷尾,往来皆是些行脚修士与低阶弟子,没人会留意一个终日闭门不出的白衣女子。阿九化作的墨色灵雀,每日衔着灵果与消息回来,替她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替她守住了“今禾”这个名字。
直到这天,墟主为归墟守护者择选伴侣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进了客栈。
“听说了吗?墟主要给守渊神君寻一位伴侣,所有云归墟女子皆可报名!”
“那可是木大人啊!谁要是能被选中,直接就能一步登天!”
楼下的议论声钻进窗缝,阮禾指尖一顿,将那串黑曜石手串从锦盒中取出。冰凉的石面贴着掌心,像触到了十年前幽冥渊里的余温。
阿九落在窗棂上,黑亮的雀眼盯着她:“这是个机会。”
她抬眸,看向镜中自己的眉眼。阿九早已备好一身月白纱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云纹,是用灵蚕丝织就,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从今往后,你是阮禾。”阿九的声音压得极低,“今禾是沧溟的人,阮禾是云归墟的女子,唯有此名,方能站到他面前。”
她将黑曜石手串藏进袖口,理了理鬓发,推门走出了客栈。
三日后,守渊台外的广场上,试选如期举行。
女子们珠翠环绕、裙摆翩跹,唯有阮禾一身素白纱裙,混在人群里,干净得像一缕云。高台上,云归墟主端坐正中,而他身侧,玄色身影终于出现。
木淮砚一身玄色镶银道袍,墨发高束,面容清俊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高。他甚至没有看台下的女子们一眼,目光直直地望向远方的结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墟主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为守渊神君择选伴侣,先以诗明志,再以心作答。诗题‘归墟’,作答之后,由神君亲问一题,择合意者。”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案几依次排开,女子们提笔凝思,笔走龙蛇。有人写尽归墟壮阔,有人抒尽爱慕之情,辞藻华丽,却少了几分真心。
轮到阮禾时,她握着毛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哪里会作诗?但是为了活命!
深吸一口气,她笔尖一顿,在宣纸上草草写下四句:
清辉落满归墟山,
玄衣立处是心湾。
纵有千重寒雾锁,
心悦君兮不敢瞒。
字迹算不上精妙,甚至有些潦草,但那股藏不住的“心意”,却跃然纸上。
木淮砚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落在那张宣纸上。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微微一凝。
诗罢,便是神君亲问。
女子们依次上前,有人被问修行感悟,有人被问对归墟的理解,大多中规中矩。轮到阮禾时,她走到台前,垂眸而立。
木淮砚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击石,没有丝毫波澜:“你既心悦于我,可知归墟最寒的,是什么?”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素来冷僻的神君,竟会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阮禾抬眸,迎上他漆黑如渊的眸子,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场合的坦荡:“归墟最寒的,从来不是罡风与瘴气,而是我若不言,你便永远不知的那份心意。”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传出一声嗤笑。
“呵,真是不要脸!一个参选的,居然当众表白!”
“是啊,木大人是什么身份?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几句窃窃私语飘进耳中,阮禾却没有半分退缩。她转过身,直面那些面带鄙夷的女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喜欢就是要说出来啊,这有什么要不要脸之谈?”
“我心悦他,是因他孤高守界,亦因他本就耀眼。我愿以己身伴他,是我之幸,何来羞耻之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高台上,木淮砚的指尖猛地收紧。那双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波澜,像是沉寂了百年的寒潭,终于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墟主抚掌而笑:“好一个‘心悦君兮不敢瞒’!淮砚,此女懂你。”
木淮砚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冷风。他一步步走下台,停在阮禾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却寒冷至极。
阮禾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第一次以“阮禾”的身份,说出了这个名字:
“我叫阮禾,心悦阮,伴君禾。”
她的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重重砸进木淮砚心底那片沉寂了百年的寒潭。
木淮砚的眸色没有松动,只是那片漆黑里多了几分审视的冷意。他垂眸,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在她耳边呢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人派你来的?”
阮禾心头一沉,却依旧垂眸敛衽,声音坦荡:“神君大人,没有人派我来,我只是……心悦于你。”
“心悦于我?”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我不会娶你。”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些看热闹的女子们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她如何狼狈收场。
可阮禾只是轻轻抬眸,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木淮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拂,一股微弱的归墟灵力探入她的经脉。
无灵根。
他指尖轻轻一触便退了回去,眸底的戒备稍稍松了些——无灵根毫无攻击力,在这云归墟里,翻不起什么波浪。
“随我来。”他转过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没有再看她。
阮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这一步,她赌赢了。
她跟在他身后,月白纱裙扫过守渊台的寒石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阿九在她袖中轻轻一震,她知道,那是他在替她紧张。
守渊台深处的居所,比她想象中更简陋。一间静室,一张寒床,满架的古籍,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木淮砚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带着猜忌。
“这里是守渊台,除了我允许的地方,你哪里都不能去。”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阮禾垂眸,学着云归墟的礼仪轻轻颔首:“是,神君大人。”
她知道,他留她下来,并非因为动心,只是因为她的无灵根太过无害。
可那又如何?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靠近那枚归墟玉,只要能查清十年前的真相,就算是婢女,她也心甘情愿。
她走到静室的角落,席地而坐,将那串黑曜石手串从袖口取出。冰凉的石面贴着掌心,像触到了十年前幽冥渊里的余温。
窗外,归墟的罡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寒雾。木淮砚坐在案前,执卷细读,墨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
阮禾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知道,她不是归墟的过客。她是今禾,是会偷他归墟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