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今禾,是个没有痛觉的人。
他们说我是个废物,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所谓天下大同,不过是给有灵根者的遮羞布。我们这些“无灵根”的人,生来就是蝼蚁,是药引,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尘埃。
我在幽冥渊的炼药囚笼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什么是疼,什么是暖。丹炉的火舌舔过我的手腕,留下焦黑的疤,我却只觉得那是一阵模糊的麻。他们把我按在药鼎边,用银针刺穿我的经脉,我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皱一下眉,我习惯了…
直到有人伸手从那里把我救出来,掌心的温度烫得我一缩。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能让我记一辈子的温度。
他的衣襟上垂着一枚玉牌,冷白的玉面在幽火里泛着极淡的光,纹路像极了我后来在梦里反复描摹的模样。我看不清他的脸,却把那枚玉牌的轮廓,刻进了骨头里。
后来我昏死在荒野,被沧溟灵洲的玄镜神君捡到。他没有子嗣,便将我收为义女,让我在灵洲的云深不知处,过了十年安稳日子。只是少时炼药留下的病根,像附骨之疽——每到月亏之夜,经脉便如被冰针穿刺,浑身冷得像浸在幽冥渊的寒水里,连呼吸都带着血沫。
医正说,我这是本源耗竭,药石无医,只剩一年可活,除非找到传说中能续魂续命的归墟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今日我就要启程去找归墟玉了。听说就在沦溟灵洲守护者的身上。
“今禾”
一阵急促的声音传来。是爹爹!
“今禾见过爹爹”我很开心,又很害怕。本想自己偷偷走的,见一面总会不舍。
“臭丫头,想自己偷偷走啊,居然躲着不来见我,嗯?”
说着神君还用手刮了下今禾的鼻梁。他的指尖带着惯常的温热,刮过我微凉的鼻梁时,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眼底的湿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玄镜神君平日里端坐在莲台之上,总是一派不怒自威的模样,唯有对我,会露出这样带着几分嗔怪的温柔。他抬手,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递到我手里,锦袍上还带着他用灵力烘过的暖意。
“荒路难行,这是我用万年冰蚕丝织的,能挡三成寒气,也能防些低阶妖兽。”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锦袍的领口,语气里满是叮嘱,“云归墟不比沧溟灵洲,那里瘴气弥漫,又有守渊神君镇守,万事切莫逞强,若遇险境,先顾着自己的性命,知道吗?”
我接过锦袍,紧紧抱在怀里,鼻尖微酸,却还是扬起脸笑了笑:“爹爹放心,我不是一个人,还有阿九跟着呢。”
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身影便从院外的桂树影里跃下,轻盈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
阿九立在我身侧,身形尚显少年的清瘦,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唯有一双眼,黑沉沉的,像幽冥渊底的寒潭,却在看向我时,漾开细碎的温柔。他身着一袭玄色短打,腰间系着我为他编的红绳,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那是我从幽冥渊带出来的唯一物件。
察觉到玄镜神君的目光,阿九微微躬身,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神君放心,有我在,定护今禾周全。”
他说话时,指尖不经意间拂过袖口,那里藏着他化形后最锋利的鳞片,是他护短的底气。这些年,他从幽冥渊里那尾寸长的小黑鱼,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月亏之夜发作时,是他用妖丹的暖意替我温养经脉;我被灵洲弟子嘲笑无灵根时,是他默默站在我身前,将那些闲言碎语悉数挡下。
玄镜神君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淡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他又抬手,将一枚小巧的青铜罗盘塞进我掌心,罗盘中央刻着沧溟灵洲的印记,边缘却隐隐泛着与那枚玉牌相似的纹路。“云归墟结界重重,这罗盘能引你找到入口。记住,若事不可为,便回来,沧溟灵洲永远是你的家。”
我攥着罗盘,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阿九,他恰好也看向我,黑眸里映着我的身影,坚定而温暖。
“爹爹,等我回来。”我咬了咬唇,将锦袍背在身后,伸手牵住了阿九的衣袖。
他顺势回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玄镜神君转身望向沧溟灵洲的云海,背影依旧挺拔,却在转身的刹那,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
我不再回头,牵着阿九的手,纵身跃下云海。
风在耳边呼啸,阿九挥袖召出一道墨色水幕,将寒风尽数挡在外面。我靠在他身侧,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天际,那里,是云归墟的方向,是我唯一的生机。
神君说,归墟玉就在云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