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华洞的寒气日复一日,漫过洞角积冰,漫过榻前软帘,也漫过白浅日渐清减的眉眼。
自那日醒转,她便再未离开寒冰床半步,素白的身影日日守在床前,成了这方冰洞中唯一不变的景致。她本就因献祭元神伤了根本,又兼百年沉眠旧伤未愈,不过短短数日,本就孱弱的身子便愈发不堪,指尖时常泛着凉意,连端坐片刻都要轻轻喘息,额间常凝着一层薄汗。
可她从不说半句难受。
每日依旧强撑着微弱仙力,为墨渊拭去指尖微尘,以桃花蜜温养他的唇齿,静静坐在他身侧,低声说着昆仑虚的旧事。她的声音轻而柔,像桃林最软的花瓣,落在寂静的洞内,一点点缠上寒冰床上沉眠之人的魂魄。
这日午后,她又如常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难掩的倦意:
“师父,师兄们还在昆仑虚等你,他们也还在等一个人。”
“他们找了你七万年,也找了他们失踪的小师弟司音七万年,却从不知晓……司音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等你醒来,我便同你一起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所有真相。”
话音渐弱,她连日耗神过甚,只觉眼前微微发花,身子轻轻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床沿。
便在此时——
寒冰床上,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指尖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颤动,是极浅、却清晰无比的回应。
白浅浑身一僵,猛地抬眼,几乎以为是自己元神耗损生出了幻觉。
她屏住呼吸,一瞬不瞬望着墨渊紧闭的眼眸,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洞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绵长却一弱一稳的呼吸。
墨渊并未睁眼,眉目依旧沉静,可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魂息回应,却真真切切落在了她的掌心。
是他。
是他在沉眠之中,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回应了她的守候。
白浅眼眶一热,积攒了七万年的委屈与酸涩、欢喜与悸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她不敢出声惊扰,只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滚落,滴在两人相握的指尖,烫得极轻,极深。
“师父……”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感知到了对不对……你知道十七在这儿……”
她不知道的是,墨渊的神识早已在元神归位后缓缓凝聚,只是被漫长的沉眠困住,无法睁眼,无法开口,却能清晰听见她每一句低语,能感受到她每一次指尖的温度,能感知到她逐渐虚弱。
他心中翻涌的疼惜与悸动,远比她所知的更甚。
而洞外的风雨,并未因这一丝隐秘的回应而停歇,反而愈渐逼近。
昆仑虚主峰之上,龙脉震颤一日甚过一日,殿内轩辕剑日夜长鸣,剑鸣直冲九霄,似在迎候战神归位。
叠风与诸位师弟日夜守在主峰祭坛,整理典籍,擦拭法器,将昆仑虚上下打理得一尘不染,人人眼中皆是按捺不住的期盼。
只是他们心中,始终藏着两份执念。
一份,是等候失踪七万年的师父墨渊。
另一份,是寻找当年一同消失的小师弟——司音。
“师父的元神气息现世,龙脉震动,轩辕剑长鸣,定是师父即将归来之兆。”
叠风望着青丘方向,眉头紧蹙,神色凝重,“可我们寻遍四海,只寻到一丝残息,再无踪迹。连小十七,也依旧杳无音信。”
身旁师弟亦是叹息:“七万年来,我们从未放弃寻找师父与小十七,如今师父气息现世,却依旧摸不到半分头绪。也不知师父和十七如今在哪儿。”
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
他们日夜牵挂的小十七,
便是如今名动四海的青丘女君——白浅上神。
更不会想到,他们寻而不得的师父与师弟,
一个沉眠于青丘炎华洞,
一个正守在寒冰床前,寸步不离。
天宫之中,暗探往来愈发频繁。
天君接到的密报一日多过一日,皆是青丘戒备森严、昆仑虚异常备战的消息。三界暗流愈急,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晨宫内,东华帝君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迟迟未落。
他抬眸望向青丘方向,眸光淡远,终是轻轻一叹。
逆天改命,以魂换魂,这般代价,便是他这天地共主之人,也不免动容。他沉默良久,终是抬手布下一层结界,将太晨宫周遭气息彻底隔绝——既不插手,便也不添乱,权当是,为那段七万年的执念,留一分余地。
青丘边境,守卫一日比一日森严。
狐帝亲坐镇边界,狐后则日日遣人送来疗伤仙草与灵食,却从不入炎华洞打扰,只远远护着。他们知晓女儿心性,更明白洞内那人的分量,只愿以青丘全族之力,护她一世安稳,护她所爱之人,平安归来。
翼界之中,离境依旧深居简出,不问三界纷争。一如往日,守着翼界方寸,不逾矩、不妄动。
炎华洞内。
白浅平复下心绪,才发觉浑身气力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身子软软往下滑去。
她强撑着扶住床沿,轻咳几声,唇角竟溢出一丝极淡的血线——是元神动荡,仙脉受损的征兆。
她慌忙抬手拭去,不想留下半分痕迹,惊扰了沉眠的师父。
可她不知,这一切细微的虚弱与疼色,尽数落进了寒冰床上,那具神识早已清醒的魂魄眼底。
墨渊沉眠的神识猛地一紧。
疼,彻骨的疼,不是来自他自身,而是来自她。
来自他护了数万年的小十七,来自那个为了他,不惜逆天、不惜舍命的小狐狸。
他想睁眼,想抬手,想将她揽入怀中,想告诉她不必再等,不必再苦。
可神魂依旧被沉眠束缚,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股无力与心疼,在心底疯狂翻涌。
白浅喘息片刻,勉强坐稳,又重新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笑,笑容苍白却温柔:
“师父,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会好好的,一直守着你,守到你醒来,守到我们一起回昆仑虚。”
洞内寒气依旧,桃花暗香轻绕。
她守着他,他念着她。
一眠一守,一疼一惜。
三界风雨将近,而这方小小的冰洞之中,藏着七万年未断的情深,藏着一场以命换命的守候,藏着即将冲破沉眠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