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眠,便是整整三日。
炎华洞的寒气终年不散,洞顶冰棱垂落,折射出冷寂的微光。洞内一榻一床,一昏一眠,时光静得仿佛凝固。
白浅长睫轻轻一颤,终于从无尽昏沉中缓缓醒转。
献祭心头血、耗损本命元神、又断去一尾狐毛硬扛天罚,再加之先前沉眠百年未愈的旧伤,此刻她只觉四肢百骸皆被抽去力气,稍一动弹,神识便阵阵发沉,连呼吸都带着轻浅的虚浮。
可她半点不曾在意自身痛楚,强撑着涣散的意识,第一时间便抬眼望向洞中央的寒冰床。
床上之人依旧闭目沉睡,一身素白寝衣纤尘不染,眉目清俊威严,沉静如昔。只是那层萦绕周身的温润金光比三日前更显安稳,仙息绵长不散——确是元神彻底归位、再无溃散之虞的征兆。
白浅悬了七万年的心,在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定。
守在洞外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的折颜与白真,在她气息微动的刹那便推门而入。见她终于睁眼,两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一望见她苍白如纸的面色,心疼又瞬间涌了上来。
“小五,你总算醒了。”白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她靠在软枕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你元神耗损太重,这一昏迷便是三日,我与折颜半步都不敢离开。青丘那边,我们只说你闭关静养,并未声张。”
白浅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声音轻软无力,开口第一句,依旧念着寒冰床上的人:“四哥,折颜,师父他……可是彻底安稳了?”
折颜走到寒冰床前,指尖轻探墨渊脉息,沉声道:“元神已固,仙身亦有神芝草温养,再无大碍。只是他刚归位,神魂耗损七万年,需得百年乃至数百年沉眠静养,方能彻底苏醒。”
他语气微顿,神色愈发凝重:“三日前桃林上空天雷骤现,异象早已惊动四海八荒。这几日昆仑虚龙脉震颤且轩辕剑震鸣,叠风与你其他几位师兄已然察觉,已陆续回到昆仑墟;天君亦派人巡查四海,紧盯青丘与桃林动向;东华修为高深,怕是早已窥破几分端倪。”
“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折颜目光沉沉,“一旦墨渊在青丘的消息传开,天族、各方野心之辈必会蜂拥而至,非但墨渊不得安宁,连青丘都将大祸临头。”
白浅轻轻点头,眼底虽虚弱,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七万年前,她瞒尽天下人,将师父仙身藏入这炎华洞;如今师父元神归位,她也要以一身残弱之躯,继续守好这方洞天,守好这天地间最大的隐秘。
自此之后,白浅便寸步不离炎华洞。
她只着一身素白软裙,身形清瘦孱弱,气息轻浅难续,再无往日肆意张扬的模样。每日里,她强撑着虚软的身子,以洞中之泉细细擦拭他的指尖眉眼,动作柔缓得生怕惊扰了他;又将青丘桃花蜜以仅剩的微薄仙力温化,缓缓渡入他唇间,一如当年在昆仑虚,师父待她那般。
她常常坐在寒冰床前,一坐便是一整天。
不悲不哭,不喧不闹,只是安安静静望着他,望着这张让她念了七万年、守了七万年的容颜。
偶尔,她会轻声同他低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师父,昆仑虚的龙脉动了,大师兄他们,都回到昆仑墟等我们回归了。”
“他们之前寻遍四海,也不会想到,我把你带回了青丘,藏在这炎华洞中。”
“天族在查,四海八荒在猜,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只是……把我的师父,带回家了。”
她指尖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将脸颊轻贴其上,眼底柔软而执着:
“师父,十七接你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与此同时,三界四方,暗流汹涌。
昆仑虚主峰之上,龙脉隐隐震颤,殿内法器齐齐低鸣。
叠风与诸位师弟立在殿前,面色激荡难平。三日前那道横贯九天的雷光,携着一缕熟悉至极的气息席卷而来,直冲昆仑虚龙脉心脉——那是他们师父墨渊上神的气息,真切得绝非错觉。
“师父就要醒了!”
叠风当机立断,率同门弟子日夜兼程赶回昆仑墟主持大局,筹备好一切,等待他们的师父回家。
天宫凌霄殿内,天君端坐殿中,神色沉凝。
“三日前青丘、桃林一带天降雷罚,异象非常,众仙可有论断?”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敢妄言。唯有太晨宫内,东华帝君静坐观棋,眸光淡远,早已洞悉天地异动,却始终缄默不语,未曾点破。天君沉吟片刻,最终下令:“加派仙兵,严查青丘与桃林动向,有异常即刻回禀。”
青丘境内,狐帝与狐后早已心中了然。
女儿连日闭关、折颜白真寸步不离、九天异象、昆仑虚龙脉震颤……种种迹象,早已让他们洞悉。二人不动声色,封锁青丘边境,隔绝外客,默默护着洞内安宁,不令半分风声外泄。
翼界之中,离境依旧深居简出,不问三界纷争。
他只听闻青丘女君白浅上神闭关静养,未曾多探半分,更未插手异动,一如往日,守着翼界方寸,不逾矩、不妄动。
洞内寒气清冷,桃花暗香浅浅。
洞外昆仑虚弟子静待师父,天族暗探密布,青丘全员守护,三界暗流交织。
无人知晓,所有异动的源头,都藏在这方荒寂无人的冰洞之中。
白浅守在寒冰床前,以一身孱弱病体,挡尽洞外风雨。
不问岁月悠长,不问归期远近,她只静静等候,等候上古战神睁眼的那一刻,第一眼,便能看见他的——十七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