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颜与白真带着昏迷的白浅,并未返回炎华洞,也没有回青丘,而是径直回了十里桃林。
木屋之内,桃花香气袅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气隔绝成两个世界。白浅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桃木屋顶,鼻尖萦绕着她从小闻到大的桃花香。
她动了动手指,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身侧。
“别找了,在我这里。”
折颜将温玉盒递到她面前,神芝草静静躺在其中,金光温润,灵气逼人。
白浅接过玉盒,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抱住这世间唯一的救赎。
“神芝草……可以修补师父的仙身,对不对?”她轻声问。
折颜点头,语气却沉重:“可以稳住仙基,温养仙体。但小五,你我都明白——仙身可补,元神难归。他元神碎裂七万年,漂泊四处,若迟迟不能归位,迟早会魂飞魄散。”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白浅心上。
她早已知晓,却从不敢细想。此刻被折颜直白说出,心口仍是一阵尖锐的疼。
“我有办法。”
白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折颜与白真同时一怔。
“小五,你……”白真心头猛地一沉,生出一股极其不安的预感。他看着白浅眼底那片平静到近乎决绝的光,忽然想起七万年前昆仑虚上,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墨渊身前,说“师父,我不怕”。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上来。
白浅抬眸,看向两人,眼底清澈,却平静得让人心惊:
“我知道一种上古禁术‘血引元神’,逆天改命,无人知晓。我是九尾白狐,血脉至纯,神魂稳固,又以心头血温养他仙身七万年,早已与他血脉相连。我可以用心头血为引,本命元神为媒,再以狐尾为祭——为他聚拢残魂,修补魂魄,牵引元神归位。”
“你疯了!”
白真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这禁术一旦施展,必遭天罚雷劈!不仅要燃你本命神魂,还要断你狐尾!轻则修为尽废、寿元锐减,重则神智溃散、永世不得恢复!你知不知道!”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指尖都在抖。他是看着她从一只粉雕玉琢的小狐狸,一点点长成青丘女君的。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是青丘的骄傲,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烧成灰烬?
“我知道。”
白浅轻轻点头,没有丝毫退缩,
“七万年前,他为四海八荒、为昆仑虚,以身祭东皇钟,连一句道别都未曾与我说,只留下一句‘等我’。七万年后,我为他燃一次神魂、断一尾狐毛,算得了什么。”
“可他是你师父!”白真红着眼低吼。他怕,怕她重蹈覆辙,怕她像墨渊一样,为了别人,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正因为他是我师父,”白浅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我才不能让他就这么……一点点消散在这天地间。”
折颜站在一旁,看着白浅,心中五味杂陈。他活了几十万年,见惯了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执念。他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拦。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小五,三思。墨渊若知晓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白浅却只是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折颜,我意已决。”
不等两人再出言阻止,她忽然后退一步,指尖凝起一丝微弱却决绝的仙力,直直抵向自己的心口。
“四哥,折颜,别拦我。这是神誓,一旦起誓,中途打断,我与师父都会魂飞魄散。”
她闭上眼,声音轻而清晰,一字一顿,如同立下上古神誓:
“我以青丘白浅——心头血为引,本命元神为媒,九尾狐尾为祭。
召墨渊上神散于四海残魂,
聚之,补之,温之,养之。
以我狐族本源,开道引魂,
送我师父,元神归窍——”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被淹没在桃花落声里。
滚烫的心头血喷涌而出,却不曾滴落半分,在她身前缓缓凝聚成一团暖红色的光雾,散发着九尾狐独有的精纯仙泽。紧接着,她身后九尾轻颤,一根莹白狐尾缓缓离体,化作流光融入血雾,与心头血交织缠绕。
就在此时,桃林上空风云骤变,乌云翻涌,滚滚雷声自九天落下,紫色闪电如银蛇狂舞,狠狠劈向木屋——那是天罚降临的征兆。
“小五!!”
“白浅!快停下!”
折颜与白真脸色骤变,双双上前想要阻止,可刚一靠近,便被那股献祭般的本命之力狠狠弹开。天罚雷劈落在血雾之上,却被那道由血、神魂与狐尾织就的长桥硬生生挡在外面。
那是她在用自己的神魂与狐族本源,为墨渊铺一条回家的路。
一缕缕莹白透亮的元神之力,自她天灵缓缓溢出,与心头血、狐尾之力交织,化作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长桥,穿透屋顶,直上九霄,一路向四周,直抵四海八荒。
每召回一片破碎的魂片,她的身子便会轻轻一颤,狐尾的光泽便黯淡一分。
每修补一道残缺的神魂,她的气息便会弱上一分,脸色便更惨白一分。
天罚雷劈不断落下,血雾在雷光中剧烈翻涌,她却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雨中不肯弯折的桃树。
白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想冲上去,想把她从那团血雾里拉出来,可他不能。他只能看着,看着他的妹妹,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生。那种无力感,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折颜闭上眼,不忍再看。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所谓的长生,竟是如此残忍。他看着白浅一点点变得透明,看着她的狐尾一根根黯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墨渊上神知晓这一切,他是否会后悔,当年那句“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桃花落了一地。
西海上空,一道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光冲天而起,顺着那道由血、神魂与狐尾织就的长桥,飞速穿越万里云海,径直投向青丘炎华洞。
那是被修补完整的墨渊元神,终于踏上归途。
金光入洞,元神归窍。
而桃林木屋之中,献祭之光缓缓散去,天罚雷劈也渐渐停歇。
白浅身子一软,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向后倒去。她身后的九尾,少了一根,剩下的八尾也黯淡无光,几乎要隐入虚空。
“小五!”
折颜瞬间掠至,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怀中人儿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触摸不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原本灵动的九尾狐仙泽,淡得近乎消失。
折颜为白浅服下续命仙丹,沉声道:
“她不仅燃了本命神魂,断了一根狐尾,还硬扛了天罚雷劈。耗损的元神与寿元,再也补不回来了。”
“往后身子会一直弱下去,记忆也可能受损,可她……半点都没犹豫。”
话音落下,洞内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她元神耗损大半,仙基重创,寿元折损,仙力倒退,还断了一尾狐毛,几乎是以半条性命,换了他元神归位。
白真踉跄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通红的眼眶,暴露了所有情绪。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却又怕一碰就碎。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妹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青丘肆意笑闹的小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