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风,总是软的。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飞舞,落在青石桌上,落在煮酒的陶壶上,也落在木屋的窗棂上。
屋内,卧榻上的女子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眼睫纤长,沾着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泪。过了许久,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眸子,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的古井,没有半分神采。
白浅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桃木横梁,看了许久,才缓缓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这不是炎华洞的寒冰床,也不是狐狸洞的软榻,是折颜的桃林木屋。
身上盖着的,是绣着桃花的锦被,身上穿着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凉,却不再是炎华洞的彻骨寒凉。
“吱呀”一声,木屋的门被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身浅蓝色长衫的白真,他是白浅的四哥,北荒的君主白真上神,素来爱穿蓝衫,喜爱喝酒,此刻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却写满了担忧。
跟在他身后的,是折颜上神。他依旧穿着那身粉色的长衫,满头黑发用桃木簪束起,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箱,见白浅醒了,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沉重取代。
“小五!”白真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又怕惊扰了她,刻意放轻了,“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四哥了!”
白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到折颜身上,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吐出两个名字:“四哥……折颜?”
这一声呼唤,让白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转头看向折颜,声音带着哽咽:“老凤凰,你快看看小五!她历了上神劫,又沉眠百年,怎的连我们都快不认得了?”
折颜放下药箱,走到榻边,刚要伸手探她的脉门,白浅却忽然坐了起来,动作之急,扯到了身上的伤,疼得她皱了皱眉,却丝毫不在意。
她一把抓住折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那是急切,是希冀,是濒临崩溃的执着。
“折颜,我师父呢?”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师父墨渊,他的仙身还在炎华洞,对不对?”
折颜的身子一僵,与白真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心疼。
“小五,你先别激动。”折颜拍了拍她的手背,试图让她放松,“墨渊的仙身,还在炎华洞。”
“炎华洞……”白浅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猛地松开折颜,掀开锦被就要下床,却因为百年未动,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白真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腰:“小五,你刚醒,身子还弱,别着急!”
“我不弱!”白浅一把推开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我要去见师父!我要立刻去!”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走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全然不顾白真与折颜的呼喊。
百年的沉眠,百年的愧疚,百年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爆发。她只有一个念头——去炎华洞,见墨渊。
白真与折颜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了上去。
从桃林到东荒炎华洞,隔着千万里的距离。白浅一路御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微薄仙力,脚下的祥云几次险些溃散。白真想上前扶她,却被她避开;折颜想为她渡些仙力,也被她拒绝。
她像是一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凭着一股执念,终于到了炎华洞。
洞口的积雪依旧厚重,寒风呼啸着灌入洞中,带着刺骨的寒意。白浅踉跄着走进洞内,目光瞬间锁定了洞中央的寒冰床。
寒冰床上,躺着一个身着白色寝衣的男子。
他眉眼如画,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纵使闭着眼睛,纵使仙体冰冷,也依旧是那个让四海八荒敬仰的墨渊上神。
白浅的脚步顿住,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洞内太安静了,只有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仿佛要跳出胸腔。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缓缓靠近墨渊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的,是刺骨的冰冷。
但这冰冷,却让她瞬间安定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缓缓俯下身,轻轻抱住了那具冰冷的仙身,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师父,我来了。”
“我来陪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