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又来了。
墨无蜷在炕上，等着那个熟悉的痛。
但痛没有来。
他等了一夜，痛都没有来。
诅咒解除了。
墨无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
“归荇。”他说，“我不疼了。”
没有人应他。
他继续说：“是山神帮我解的吧？是你求它的吗？”
还是没有人应。
他闭上眼睛。
“归荇。”他叫那个名字，“归荇。”
一遍又一遍，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但再也没有人应他了。
第二十五章 十年
十年过去了。
墨无还是住在那个林场旧屋里，还是穿着沈归荇留下的军大衣，还是每天早上踩着雪去巡山。
他的头发白了，不是染的，是白的。
他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他学会了抽烟，抽得很凶，跟沈归荇一个样。
他每年清明去七号界碑，在沈归荇的坟前烧纸，跟他说说话。
“归荇，今年雪不大，山路好走。”
“归荇，我今天看见一只狐狸，长得特别像你以前说的那只。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归荇，我学会抽烟了。你高兴不？”
“归荇，我还是好想你。”
有一年，他在坟前坐了很久，忽然说：“归荇，你猜我现在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笑，自己回答：“我在想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山里去。
第二十六章 石头
第二十年的时候，墨无又去了那个悬崖。
山神的洞府已经消失了，石头恢复了原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块石头。
那是他自己磨的，磨了很久，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几个字：
“沈归荇”
他把石头放在悬崖底下，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
“归荇。”他说，“这是我磨的。送给你。”
风呜呜地叫着，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字在夕阳里闪着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第二十七章 归荇
第三十年的时候，墨无老了。
猫妖的寿命很长，活几百年没问题。但他老了，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别的东西。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着拐杖。他还是每天去巡山，但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段。
他每个月去镇上买一次盐，卖盐的老王头早死了，现在是他儿子在卖。卖糖的老刘头也死了，没人卖糖了。
他攒的那盒糖，早就吃完了。
不是吃的，是看着它们化了。那些糖放得太久，慢慢化了，粘在一起，变成一坨。
他把那坨糖吃了。
甜的。
跟沈归荇给他买的第一块糖一样甜。
有一天，他又去了七号界碑。
沈归荇的坟已经快平了，杂草长得很高。他蹲下来，把杂草拔掉，把土培好。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还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守山人沈归荇之墓”
“墨无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木板。
“归荇。”他叫那个名字。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归荇。”
还是没有回应。
他笑了，笑得很轻。
“归荇，我好累。”他说，“巡山好累，活着好累。”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
他闭上眼睛，靠在坟边，像是靠在一个人身上。
“归荇。”他说，“我来陪你好不好？”
风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第二十八章 雪中烬
那天晚上，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把整座山都埋了。
第二天，没有人来巡山。
第三天，也没有。
第七天，镇上的猎户进山打猎，路过七号界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一块坟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全白了，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他的身上落满了雪，已经冻硬了，像一座雕像。
他的手搭在坟上，像是在摸着什么。
猎户走过去，想把他叫醒。但一碰，那人就倒了，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
猎户低头看了看，发现那人怀里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木头盒子，很旧了，盖子已经裂了。猎户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糖纸，花花绿绿的，已经褪了色。
糖纸下面，压着一块石头。
很普通的石头，但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两个字：
“归荇”
猎户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块石头应该和那个人一起埋着。
他把石头放回那人怀里，把他抱起来，放进那个坟边的坑里。
坑很浅，是那人自己挖的。
猎户把他埋了，把土填回去。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块坟边的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他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守山人……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立”
猎户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雪又下起来了。
很快，那个新坟就被雪埋住了，和旁边的旧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呢？
大概是——
“归荇，我来了。”
尾声
很多年后，山里的人都知道，七号界碑那边有两座坟。
一座是守山人的，一座不知道是谁的。
两座坟挨得很近，像是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每年冬天，雪落下来的时候，总有人说看见那两座坟边有黑影。有人说是狐狸，有人说是猫，还有人说是山神显灵。
但不管是什么，没有人敢去动那两座坟。
因为老辈人说，那坟里埋着的，是两个守了一辈子山的人。
活着的时候守着山，死了也守着。
雪落在他们身上，一年又一年。
长白山的冬天，还是没有尽头。
但有些东西，雪埋不住。
比如那个木头盒子里的糖纸。
比如那块石头上刻着的名字。
比如那句从未说出口的——
归荇，我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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