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苍梧山行宫。大牢外的守卫看似松散,三三两两地倚着墙壁假寐,实则暗桩密布,每一处阴影里都潜伏着伺机而动的暗卫。
牢房内,潮湿阴冷。裴寂与戚无烬被关在同一间囚室,手脚镣铐沉重,却不见半分狼狈颓败。戚无烬背靠着墙壁站着,目光阴鸷地盯着牢门外那片死寂的黑暗,而裴寂则静静地坐在草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一小截毒刃——那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冰冷而锋利。
“萧瑾年不会让我们活着。”裴寂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知道的太多,他一定会派人灭口。”
戚无烬闻声俯身靠近,指尖穿过沉重的镣铐,轻轻捏住裴寂的下巴,语气狠戾,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死便一起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但若真有片刻机会,我必拖着陆珩、苏砚辞陪葬。”
“没机会的。”裴寂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清明与绝望,“陆珩那个人,心思缜密到可怕;苏砚辞更是敏锐如刀。他们早就料到会有人来灭口,这看似松懈的守卫,根本就是一个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话音刚落,牢外远处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行,却逃不过在场两人的耳朵。
来了。
与此同时,行宫西侧的暗廊。
苏砚辞一身深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立在阴影之中,没有半分文官的柔弱与书卷气。他没有等陆珩下令,没有靠旁人安排,亲自在此盯守,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大牢方向的一举一动。
陆珩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绯色衣袍隐于黑暗,气息沉静如渊。他没有抢在苏砚辞身前,没有强势包揽,只是安静地守着,将主导权全然交给了眼前这个人。
沈知微与数名暗卫潜伏在两侧,屏息以待,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来了。”苏砚辞低声开口,声音冷静清晰,不带一丝波澜,“一共五人,全是二皇子府死士,目标明确——杀裴寂、戚无烬,永绝后患。”
陆珩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按你的计划来。”
一句信任,不掺半点命令,全然是平等的托付。
苏砚辞抬手,打出一个极轻的手势。
暗卫瞬间而动,如黑影般悄无声息地包抄而上,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牢门外,黑衣死士刚解决掉两名佯装不备的狱卒,正要破门而入,四周忽然灯火大亮,火把的光芒瞬间将黑暗驱散。
“拿下!”
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暗卫四面围杀而出,招式狠辣,直取要害,不留半点活口余地。
死士们惊变之下,立刻挥刀反抗,却早已落入重重包围,寸步难行。不过片刻功夫,五人便被尽数制服,兵刃被夺,狠狠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苏砚辞缓步走出阴影,身神色冷冽。他没有躲在陆珩身后,没有被动旁观,径直走到死士面前,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人心。
“谁派你们来的?”
死士们紧闭牙关,一脸决绝,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打算宁死不招。
苏砚辞淡淡嗤笑一声,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二皇子萧瑾年给你们许诺,事成之后荣宠加身,家族无忧。可你们想清楚——真要为他死,你们的家人,只会被他灭口,永绝后患。”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给你们一条路。招供,我保你们家人活;不招,现在就死,死后所有罪责,全推到你们主子身上。”
攻心为上,一击即中。
为首的死士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抖。他们不怕死,却怕连累家人,怕死得毫无价值。
苏砚辞没有再逼,只是直起身,神色淡漠地吩咐:“搜身。”
暗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从一人怀中搜出一枚二皇子府专属的墨玉令牌,还有一封未烧尽的密信,残片上清晰可见“灭口”“勿留”二字。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牢门被缓缓打开。
裴寂与戚无烬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绝望。他们赌萧瑾年会念及旧情派人相救,却只等来了冷酷无情的灭口令。他们忠心耿耿,为他筹谋多年,到头来,却只是被用完即弃的棋子。
戚无烬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恨意滔天:“萧瑾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寂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他看着眼前那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探花郎,心中明白,大势已去。
“我招。”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所有事,都是二皇子萧瑾年安排的。温崇山是他的人,盐铁案贪腐是他在背后分利,围猎刺杀,也是他下令要杀陆珩与苏砚辞……”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和盘托出。不再隐瞒,不再死守。既然幕后靠山弃他们于不顾,他们也不必再为谁保全。
戚无烬看着裴寂,没有阻止,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事到如今,他们只剩彼此,只剩这最后的同病相怜。
苏砚辞站在牢外,静静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他早料到真相如此,此刻不过是拿到了最终的铁证,为这场博弈画上句号。
陆珩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囚室中那对即将覆灭的恶侣,淡淡开口:“供词记下,签字画押。”
一切尘埃落定。
半个时辰后,行宫偏帐。
灯火通明,证据、供词、令牌、密信残片,一一摆在案上,整齐而冰冷。少年将军萧惊渊大步走入,看到桌上物证,脸色铁青,一身血气几乎要从周身溢出来。
“二皇子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萧惊渊攥紧长枪,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刺杀首辅、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这是谋逆!是大逆不道!”
“是谋逆。”苏砚辞立在一旁,语气平静笃定,与萧惊渊的激愤形成鲜明对比,“但他是皇子,没有陛下旨意,我们不能直接动手。明日早朝,当众呈证,由陛下定夺,才能名正言顺,永绝后患。”
他思路清晰,步步稳妥,全程掌控节奏,不慌不乱,不卑不亢,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智慧。
陆珩看着他,眼底满是认可与赞赏,转头对萧惊渊道:“就按苏编修所言。今夜之事,严格封锁消息,不许走漏半分风声。”
“是!”萧惊渊沉声应下,目光转向苏砚辞,眼中的敬佩之情已无需多言。
这位探花郎,文能查案定乾坤,武能擒凶破杀局,冷静、果决,从不让人替他收拾残局,更不依附于任何人。他是真正的强者,是值得并肩的同袍。
人尽散去,帐内重归安静。
只剩下陆珩与苏砚辞两人。
灯火轻摇,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帐壁上交叠,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距离。
陆珩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夜,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苏砚辞抬眸,语气坦荡锋利,依旧保持着那份清醒与强势,“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被庇护,不需要被安排,更不需要被动接受一切。萧瑾年这局,是我要破,不是你要替我破。”
他不被动接受夸奖,不温顺点头,依旧强势,依旧清醒,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与尊严。
陆珩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全然的尊重与包容:“我知道。我从未想过替你走,我只想与你一起走,与你并肩。”
他缓缓抬手,依旧停在一寸之外,轻声询问,绝不越界:“我可以碰你一下吗?”
苏砚辞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等,没有被动应允。
他主动上前一步,先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陆珩的指尖。
一触即分。
“可以。”
他主动,他主导,他掌握所有节奏,也掌握着这份关系的走向。
陆珩心口一震,指尖轻轻落下,碰了碰他的手腕,温柔克制,一触即收,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珍宝。
“无论明日发生什么。”陆珩低声道,“我都在。”
“我知道。”苏砚辞收回手,语气平静,“但我能应对。”
他转身,掀帘离去,青白身影挺拔利落,消失在夜色之中。不回头,不留恋,不软弱。
陆珩立在帐内,望着他的背影,眸底是化不开的偏执与温柔。
行宫深处,二皇子萧瑾年得知死士被擒、裴寂戚无烬全盘招供的消息,猛地将桌上茶杯扫落在地,碎瓷四溅,茶水横流。
“苏砚辞!!”
他咬牙切齿,眼底杀意滔天,面容因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扭曲。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所有局,竟然被一个新科探花,一步步拆得干干净净,逼到了绝境。
帐外风声呼啸,杀机暗涌。
明日朝堂,便是最终对决。
苏砚辞站在夜色中,抬头望向漆黑的天际,星辰隐匿,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萧瑾年。
你的靠山,你的权势,你的阴谋,到此为止。
我不会被动等你反扑,不会被动等裁决,不会被动任人摆布。
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的仇,我自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