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入笼
第七章 寒碎
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没有停,天空压着一片沉灰,像庄园里喘不过气的气氛。
杨博文一早就觉得不对劲。
头沉得厉害,浑身发冷,喉咙又干又涩,连抬手拿本书的力气都没有。他以为只是昨晚没睡好,裹着毯子缩在飘窗上,看着窗外湿漉漉的玫瑰,视线一点点发虚。
他没吭声。
在这里,示弱,就是把最后一点底气交出去。
楼下餐厅,几个人都坐得规规矩矩。左奇函的目光几乎是习惯性地往楼上飘,一遍又一遍,眉头越锁越紧。
平时这个点,杨博文已经下来了。
“博文还没下来?”左奇函先开了口,声音绷得紧。
张桂源看了眼楼梯口,轻声道:“可能还在睡,昨晚雨大,他睡得晚。”
左奇函指尖敲了敲桌面,心神不宁。他太清楚杨博文了,就算再冷淡,再不想见他,也从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缺席。
“我上去看看。”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慌。
“奇函哥,”张函瑞连忙拉住他,“你别吓着他,我去叫,我比较轻——”
“来不及。”
左奇函甩开他的手,大步往楼梯走。那股压了多日的克制,在“杨博文可能出事”面前,瞬间崩裂。
他冲到房门口,没敲门,直接拧开把手。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半拉,阴沉沉的光线下,杨博文蜷缩在飘窗上,脸色白得像纸,睫毛湿湿的,呼吸又浅又急。
左奇函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窒息。
“博文!”
他冲过去,伸手一碰杨博文的额头,烫得吓人。
杨博文被这动静惊得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本能地往后缩:“别碰我……”
“都烧成这样了,别闹。”
左奇函顾不上他的抗拒,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杨博文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开,只能虚弱地推他,声音发颤:“左奇函……你放开……我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左奇函声音发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慌,“杨博文,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你想把自己烧死吗?”
“烧死也跟你没关系……”
杨博文闭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分不清是烧糊涂了,还是真的恨到了极点,“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用你假好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左奇函心口。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杨博文闭着眼,眉头死死皱着,眼泪不停往下掉,一副宁愿疼死、病死,也不要他半分触碰的模样。
左奇函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他抱着人往床边走,动作放得极轻,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可指尖的力道,却绷得发白。
“我假好心?”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嘲,“我为了你,十三年像条狗一样守着,为了你,把自己逼成疯子,为了你,我连逼自己不碰你都做到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假好心?”
杨博文不看他,偏过头,声音又轻又狠:“是。”
“你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自私。你只想把我绑在身边,满足你自己的执念。”
“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左奇函浑身一震,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他,我是真的怕你疼,怕你冷,怕你生病,怕你不要我。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失控。
“是,我自私。”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偏执,我是疯了,可我哪一点不是为了你?”
“我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你不要;我忍着不碰你,不逼你,顺着你,你也不要。杨博文,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要你放我走!”
杨博文猛地睁开眼,眼底通红,泪水汹涌而出,“我要离开这座庄园,我要回学校,我要我的人生,我不要做你的笼中鸟!”
“我做不到!”
左奇函终于吼出声,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浓烈的红酒味压得整个房间发沉。他俯身按住杨博文的肩膀,眼神里是疯癫的红,“放你走,让你消失,让我再找十三年?我告诉你,不可能!”
“就算你恨我,骂我,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杨博文被他吼得一颤,浑身冰凉。
高烧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他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狰狞的男人,一瞬间,所有的温柔假象全部碎裂,回到了最初被欺骗、被囚禁的那一天。
“疯子……”他颤抖着开口,“左奇函,你就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左奇函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滚烫,“从你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你恨我没关系,你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他低头,想吻去他脸上的泪。
杨博文猛地偏头躲开,眼泪砸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门口一片混乱。
张桂源、张函瑞、陈奕恒、陈浚铭全都冲了上来,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地看着里面失控的一幕。
张函瑞捂住嘴,才没哭出声,眼泪却不停地掉:“怎么会这样……明明都快好了……明明……”
陈浚铭攥着他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奕恒眉头紧锁,想上前拉开两人,却被张桂源拉住。
“别去。”张桂源声音低沉,带着无力,“现在谁去,谁就是火上浇油。”
他们都看得明白。
左奇函的克制,是装的。
杨博文的平静,也是装的。
一个怕再次失去,所以拼命压抑;一个怕再次沉沦,所以拼命冷漠。
只要一根刺,就能把所有伪装全部撕碎,回到最痛、最虐、最无解的模样。
房间里,杨博文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高烧加上情绪崩溃,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只剩下生理性的眼泪,不停地流。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的暴戾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悔。
他松开手,缓缓后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蹲在床边,不敢抬头。
“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吼你……我只是怕……我怕你不要我……”
杨博文闭着眼,不理他,不看他,不听他。
眼泪无声地淌着,浸湿了枕巾。
房间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和左奇函压抑的哽咽。
红酒味的信息素不再强势,只剩下绝望的沉,和杨博文身上淡得几乎要断掉的玫瑰香,缠在一起,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才缓缓起身,哑声对门口的人说:“叫医生。”
张桂源立刻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张函瑞和陈浚铭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只能红着眼眶,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杨博文。
陈奕恒走到左奇函身边,低声道:“你先出去,让他静静。”
左奇函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黏在杨博文脸上,像一樽没有灵魂的雕塑。
“我不出去。”
“我要看着他。”
“他醒了,第一眼要看到我。”
陈奕恒叹了口气,没再劝。
医生很快赶来,给杨博文挂了水,量了体温,叮嘱了几句注意降温、多喝温水,便识趣地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左奇函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着杨博文露在外面的指尖,冰凉的指尖被他一点点捂热。
他不敢用力,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敢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
像守着他失而复得、却随时会碎的命。
傍晚,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落在杨博文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烧退了一些,人却更麻木了。
视线转动,落在床边的左奇函身上。
男人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依旧死死皱着,眼底一片青黑,下巴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憔悴得不像样子。
显然,守了他一整天。
杨博文看着他,心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吵过了,闹过了,崩溃过了。
结果还是一样。
他逃不掉,左奇函不放。
张桂源他们愧疚一生,却也无能为力。
这座庄园,是囚笼。
而他们六个人,全都被困在了里面。
一个偏执疯魔,一个心死成灰。
四个心怀愧疚,进退两难。
杨博文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缓缓闭上眼。
眼泪再次滑落,悄无声息。
这一次,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只剩下一片刺骨的、沉到谷底的——寒。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闹,不会再哭,不会再抱有任何期待,也不会再给左奇函任何失控的理由。
就当自己,是一具活在庄园里的木偶。
无爱,无恨,无悲,无喜。
窗外的玫瑰,依旧开得浓烈。
可屋里的人,心已经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