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入笼
第六章 冷温
庄园的日子像被温水泡着,不冷不烫,却一点点磨掉人身上的刺。
杨博文依旧不怎么说话,却不再把自己死死关在房间里。
清晨会在玫瑰园边坐一会儿,看露水沾在花瓣上;中午在餐厅安安静静吃饭,偶尔张函瑞递过来一块小蛋糕,他会接,只是不说谢谢;傍晚坐在图书室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左奇函,就守在不远处。
不远不近,刚好三米。
他不再强行靠近,不再用信息素压制,不再把“你是我的”挂在嘴边。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杨博文看书,他就在另一头处理文件;杨博文在花园发呆,他就在廊下站着;夜里杨博文房间灯亮着,他书房的灯就一定也亮着。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张桂源四人住在西侧副楼,每天准时出现,又准时消失,尽量不打扰两人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
张函瑞总是最忍不住的那个,会偷偷给杨博文塞新出的小零食,会小声问他睡得好不好,每次都被杨博文淡淡的眼神堵回去,却还是乐此不疲。
陈浚铭话少,只会默默帮杨博文把水杯倒满,把椅子拉开,笨拙又真诚。
陈奕恒偶尔会拿起相机,拍几张玫瑰园,拍几张夕阳,从不拍杨博文,却会在洗出照片后,悄悄放一张在他门口。
张桂源则只在必要时开口,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像在守着一个随时会碎的局面。
餐厅里的沉默依旧,只是不再那么刺骨。
某天早餐,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碗里没怎么动的粥,轻声开口:“今天降温,要不要让厨房煮点姜枣茶?”
杨博文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左奇函无关紧要的关心。
左奇函指尖微微一颤,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不动声色地对佣人点头,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微亮。
张函瑞扒着饭,偷偷抬眼瞄了两人一眼,嘴角悄悄弯了弯。
午后起风,天色阴了下来。
杨博文在玫瑰园待得久了些,风一吹,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不远处廊下的左奇函瞬间站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想走过去,脚步迈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他攥了攥手,转身回房拿了一条浅灰色毛毯,再出来时,只是远远站着,轻声说:“起风了,披上吧。”
杨博文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看了看他紧绷又小心翼翼的神情,沉默片刻,走了过去。
他没有伸手让左奇函递,只是自己从他手中接过毯子,裹在身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两人同时一顿。
左奇函的手很凉,像常年不见阳光。
杨博文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左奇函跟在身后,保持着那三米距离。
走到主楼门口,杨博文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很轻:“你不用一直跟着。”
左奇函脚步顿住,低声应:“我知道。”
“我只是……怕你再不舒服。”
杨博文没再回应,推门进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指尖紧紧攥着毯子边缘。
毯子上有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极浅的红酒香。
不是压迫,不是占有,只是很安静的、属于他的味道。
杨博文闭了闭眼,心头那道早已结疤的口子,又隐隐发烫。
傍晚,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
杨博文坐在房间里,听着雨声,莫名有些烦躁。他翻来覆去换了好几本书,一句也没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博文。”
是左奇函。
杨博文沉默片刻,起身开门。
门外,左奇函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姜枣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眼尾,让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喝一点,暖暖身子。”
杨博文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他被雨水打湿一点的发梢,没伸手接,也没关门。
“你没必要这样。”他声音很淡,“我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忘了之前的事。”
左奇函指尖微微收紧,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声音低哑:“我知道。”
“我没指望你原谅。”
“我只是……不想看你难受。”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杨博文脸上,认真又克制:“你恨我、骂我、不理我,都可以。”
“只要你好好的。”
杨博文心口猛地一缩。
他见过左奇函的偏执、疯狂、占有、强势,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小心翼翼,低声下气,像一只怕被丢掉的大狗。
恨还在。
怨还在。
可那点被藏得很深的、小时候的依赖与信任,也在一点点冒头。
他别开眼,伸手接过姜枣茶,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
“我知道了。”
他关上门,将那句几不可闻的“晚安”隔在门外。
靠在门后,杨博文捧着茶杯,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沉的红色,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不怕左奇函的强硬,不怕他的囚禁,不怕他的偏执。
他最怕的,是左奇函突然变得温柔。
最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漠,一触即溃。
同一时间,西侧副楼。
张桂源站在窗边,看着主楼杨博文房间的灯亮起,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这样,能撑多久?”陈奕恒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
“撑一天是一天。”张桂源眼底带着疲惫,“奇函已经在改了,他在学着不逼博文,学着等。”
“可博文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张函瑞坐在沙发上,小声抽泣:“都怪我们……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骗博文过来,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陈浚铭坐在他旁边,默默递过纸巾,低声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别再添乱。”
四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是这场囚禁的帮凶,也是这段关系的旁观者。
看着左奇函爱到疯魔,看着杨博文痛到麻木,看着两个人在同一座庄园里,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声无声的道歉。
深夜,杨博文睡得不安稳。
梦里又回到小时候的森林,左奇函牵着他的手,跑着跑着,忽然变成了成年后的模样,眼神偏执又疯狂,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别走。”
“博文,别离开我。”
杨博文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
窗外雨还在下,漆黑一片,只有走廊壁灯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坐起身,心口狂跳,莫名想去门口看看。
鬼使神差地,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尽头的沙发上,左奇函就坐在那里。
没有开灯,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背影单薄又落寞,像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
原来,他每晚都在这里。
守着他的房门,守着他的安稳。
杨博文心口猛地一抽,酸意瞬间冲上鼻腔。
他恨这个人囚禁了他,毁了他的生活,剥夺了他的自由。
可他也没办法否认,这个人爱了他十三年,等了他十三年,疯了十三年。
爱与恨缠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左奇函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投向房门方向。
杨博文心头一慌,立刻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很久,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温柔得让人心碎。
“别怕。”
“我在。”
杨博文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座庄园是囚笼。
左奇函是牢笼。
可他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困在了爱恨里。
雨还在下。
长夜漫漫。
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