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沈研今晚喝得有点多。

他从宴会厅出来时，夜风正凉，吹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后觥筹交错的声音被自动门隔断，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沈总，车备好了。”

助理周言早就等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即跟上脚步，手里还攥着今晚没能递出去的那沓文件。

沈研没说话，只是松了松领带，弯腰钻进后座。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过今晚那些人的面孔——这个总那个总，这个局那个局，每个人都笑着，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拿走点什么。

“周言。”

“明天上午的会推到下午。”

“好的。另外，老太太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您这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

沈研睁开眼，侧头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就说我忙。”

周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应了声“是”。

车子拐进辅路，在一处红灯前停下。

沈研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街边是一家便利店，灯火通明，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正舔爪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嘴角微微弯起。

她走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去哪儿。走到路口时，一阵风刮过，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去拢，手机差点掉了，又手忙脚乱地去接。

沈研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酒意散了三分。

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他说不上来。就是让他想多看两眼。

绿灯亮了。

车子启动，那个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车窗的视野里。

沈研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街角那家便利店的门，和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沈总？”周言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沈研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又重新闭上眼睛。

“没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盯着一个陌生人看了那么久。大概是喝多了。

周末，沈研还是回了老宅。

沈家老宅在城西，是一栋带院子的小洋楼，他母亲住了三十多年，死活不肯搬。沈研每次回来都觉得这房子又旧了些，可院子里的桂花树倒是越长越旺。

“妈。”

“哟，大忙人回来了。”沈母正在客厅插花，见他进门，眼皮都没抬，“我还当你忘了这门朝哪开呢。”

沈研笑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哪能啊。”

“哪能？”沈母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算算，上个月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叫你回来吃顿饭，比请皇上还难。”

沈研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接话。

沈母看了他一眼，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花枝。

“你也别嫌我烦。你都二十九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能不着急吗？你张阿姨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沈研放下茶杯，“这种事急不来。”

“急不来急不来，你就会说这一句。”沈母叹了口气，“我也不求你找什么名门闺秀，你自己喜欢就行。可你也得去找啊，成天待在公司里，对象能从天上掉下来？”

沈研笑了笑：“那可说不准。”

沈母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正要再说什么，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沈核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我去开门！”

沈研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他弟弟穿着拖鞋噼里啪啦跑下楼，一把拉开大门。

“哟，来了啊！”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弟弟的朋友，他见过几次，叫什么记不清了。另一个——

沈研的目光停在那个人身上。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比那天晚上长一点，正微微笑着跟沈核打招呼。

是她。

沈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哥，”沈核领着人往里走，“这是我朋友段伊，还有她男朋友祈岢。正好在附近，我就叫他们过来坐坐。”

男朋友。

沈研的目光这才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年轻男人站在女孩身侧，身形挺拔，眉目清俊。两人站在一起，确实——

“啧，”沈母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俩孩子站一块儿可真般配，郎才女貌的。”

沈研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边的女孩正跟沈母打招呼，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笑意。

沈研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晚的便利店门口，她低头看手机时弯起的嘴角。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哥，”沈核的声音凑过来，“想什么呢？”

沈研收回视线，站起身。

“没什么。”他说，“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

他走得慢。

经过那女孩身边时，她没有看他，正在听沈母说话，眉眼间都是乖巧的笑意。

沈研从她身侧走过。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沈研在老宅待到很晚。

吃完饭，沈母拉着段伊说话，问东问西，段伊都一一答了。祈岢就坐在旁边，偶尔插两句话，目光时不时落在段伊身上，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任谁都看得出来。

沈核没心没肺地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时不时喊一嗓子“哥你帮我过这关”。

沈研就坐在角落，喝茶，听他妈絮叨，偶尔应付沈核两句。

他的目光好像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又收回来。

十点多，段伊和祈岢起身告辞。

沈研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他说。

段伊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沈大哥。”

沈大哥。

沈研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沈核在身后喊他“哥你站那儿吹风呢”。

他转身回去。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开车回公寓。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门口没有她。

只有那只流浪猫，还蹲在那儿舔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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