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收到那条加密讯息时,正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调音。施坦威的琴键冷得像冰,屏幕上只有一行乱码——但他认得那个解码规则。
三年前他和马嘉祺一起写的。
他合上琴盖,对经纪人说自己染了流感,需要静养三天。当晚,他搭最后一班红眼航班飞回北京,下机时换了三张电话卡,最后在朝阳区一间地下录音棚里见到了马嘉祺。
对方坐在调音台后面,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来了。”马嘉祺说。
“你发了求救信号。”宋亚轩把大衣扔在沙发上,“我以为你死了。”
“快了。”
马嘉祺按下空格键,监听音箱里传出一段音频。是一通电话录音,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内容很清晰:“马先生,您查的那批货,五年前从重庆码头走的。收货方是您父亲的老部下,但实际买家……是您现在那位投资人。”
宋亚轩皱眉:“陈伯年?”
“他是我爸的人。”马嘉祺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当年我爸出事,陈伯年第一时间切割关系,转头做了我最大的金主。我以为他是良心发现要扶持故人之子。结果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用我的公司洗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监听音箱里继续播放录音,第二段声音响起,是陈伯年的原声:“小马这孩子太聪明了,那批货的底单一定要销毁。实在不行,就让他和他爸一样。”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
“那你叫我来,”他抬眼,“是想让我帮你清理门户?”
马嘉祺笑了。是那种很累的、但眼睛里还有光的笑。
“我一个人做不到。”他说,“但如果是当年的宋亚轩——”
“当年?”
“那个在维也纳拿金奖之前,先帮我把竞争对手的账本黑出来的宋亚轩。”
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宋亚轩忽然弯了弯嘴角:“马嘉祺,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最讨厌的是什么?你总以为别人会帮你,是因为欠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调音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嘉祺。
“我帮你,从来都只有一个原因。”
他没说完,转身去翻马嘉祺的电脑:“资料给我。陈伯年那边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活着。”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像回到了十八岁。
宋亚轩白天在录音棚里伪装成马嘉祺的员工,晚上就钻进数据海洋里,一条一条地挖陈伯年过去五年的资金流水。马嘉祺则在前线周旋,参加每一场陈伯年安排的投资人饭局,笑容无懈可击,酒杯举得比谁都高。
他们配合默契到连彼此都觉得可怕。
宋亚轩递过来的每一份证据,都恰好卡在马嘉祺需要的节点上;马嘉祺从饭局上带回来的每一句闲谈,都被宋亚轩精准地拼进证据链的缺口。
第三周,宋亚轩在一份海运提单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几乎褪色的签名缩写。他盯着那个缩写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签名,是他父亲的。
他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死因是心梗,宋亚轩亲眼看着医生拔的管。
他把那张提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终确认签名是真的。也就是说,他父亲死前,曾参与过陈伯年那批货的运输。
而“那批货”——宋亚轩顺着线索查下去,瞳孔骤缩——是军火。
十年前的重庆码头,一批非法军火经他父亲之手入境,最终被用来策划了一起至今未破的恶性案件。而马嘉祺的父亲,当年是负责查这条线的警方卧底。
马嘉祺父亲的“意外死亡”,和宋亚轩父亲的“心梗”,出现在同一年的同一季度。
宋亚轩坐在电脑前,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他没有告诉马嘉祺。
他继续查,把整条证据链补完,把陈伯年的所有犯罪证据打包加密,然后约了马嘉祺见面。
是那间地下录音棚,凌晨三点。
“查完了。”宋亚轩把一个硬盘推过去,“陈伯年可以进去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宋亚轩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马嘉祺皱眉:“你做了什么?”
“你先答应我。”
“亚轩。”
“你先答应我。”
马嘉祺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宋亚轩放在硬盘上的那只手。
“我答应你。”
宋亚轩笑了一下,把手抽回来:“硬盘里有全部证据,还有一份匿名举报信的草稿。你只要点发送,陈伯年就完了。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离开录音间,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马嘉祺盯着硬盘沉默了几秒,插上电脑。文件夹里,证据按时间线排列得整整齐齐,最后一封举报信的收件人是国家监察委。
他滚动鼠标,准备检查最后一遍,却在文件夹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隐藏子文件夹。
名字只有一个字:父。
马嘉祺点开,里面是宋亚轩整理的另一条完整证据链。关于十年前的重庆码头,关于一批非法军火,关于两个死因可疑的父亲的交集。宋亚轩在最后附了一行字:
“当年那批货的境内对接人,是我父亲。他不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但不可否认,他是链条的一环。马嘉祺,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还没来得及删掉它。或者说明——我不想再瞒你了。”
马嘉祺猛地站起来。
他推开录音间的门,走廊空无一人。尽头是录音棚的逃生通道,安全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宋亚轩的字迹,潦草但用力:
“你说原谅我了。那就别来找我。”
马嘉祺捏着那张纸,站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录音棚的排风扇还在转,带进来外面盛夏黏稠的风。那张纸条被他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他想起来三年前他们一起写那套加密规则的那个晚上,宋亚轩忽然问他:“如果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恨我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看你坏到什么程度。”
宋亚轩就笑,笑完低头继续敲代码:“那算了,还是不要让你恨我比较好。”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准备这一天了。
马嘉祺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录音间。硬盘还插在电脑上,屏幕幽幽地亮着,陈伯年的罪证一行一行地滚动。
他伸手,点了发送。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那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宋亚轩的私人号码发了一条讯息,用的是当年他们一起写的那套加密规则。
“我答应原谅你一次。但没答应只原谅一次。”
“你跑再远,我也找得到。”
发送成功。
他靠在调音台边,把快燃尽的烟摁灭。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