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最后一天，北京晴冷。
阳光薄薄地铺在训练馆的地板上，像一层透明的纱。苏叙昭站在球台边，看着对面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们刚进一队，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对视。
“发球。”孙颖莎说。
苏叙昭回过神，抛球，出手。
球落在台上，弹起，被稳稳接住。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像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
训练馆里很安静。今天是跨年，大部分人上午练完就走了，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
——
练到一半，苏叙昭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孙颖莎问。
苏叙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
就那样看着，像要把这一刻刻进眼睛里。
“苏叙昭。”孙颖莎走过来，球拍抵在她肩上，“问你呢。”
“没什么。”苏叙昭笑了，“就是忽然觉得，你好看。”
孙颖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练傻了？”
“可能是。”
她们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训练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重叠。
——
食堂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王艺迪远远看见她们，挥手招呼。
“你俩怎么才来？饭都要凉了。”
苏叙昭坐下，第一筷子还是夹给孙颖莎。
王艺迪已经习惯了，眼皮都没抬：“晚上怎么过？队里说跨年不强制留宿，你们回家吗？”
孙颖莎摇头：“不回。”
“那干嘛？”
孙颖莎看了苏叙昭一眼，笑了：“没想好。”
王艺迪啧啧两声：“谈了四年还这么腻歪，跨年肯定又是二人世界。”
陈梦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你羡慕？”
“我羡慕什么？”王艺迪嘴硬，“我就是……就是好奇。”
王曼昱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好奇就是羡慕的开始。”
桌上笑成一片。
——
下午回宿舍，苏叙昭躺在床上，看孙颖莎收拾东西。
她翻出一个本子，一支笔，还有两张电影票。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孙颖莎头也不抬，“本来想给你惊喜。”
苏叙昭看着那两张票，是晚上八点的场，一部老片子重映。
“现在说了，还算惊喜吗？”
“算。”苏叙昭坐起来，“你说的都算。”
孙颖莎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
傍晚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北京的冬夜来得早，街上却热闹。到处都是跨年的人，情侣牵着手，朋友勾着肩，小孩子举着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
苏叙昭把手揣在兜里，走两步，忽然被孙颖莎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和每一次一样。
“你手怎么总是凉的？”孙颖莎问。
“天生的。”
“天生的就多穿点。”
“穿了。”苏叙昭晃了晃被她握着的手，“这不还有你吗。”
孙颖莎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她们到得早，就靠在栏杆边看楼下的人流。
商场里暖气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苏叙昭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两个圆挨在一起。
孙颖莎看着那两个圆，忽然笑了。
“像什么？”
“像……”苏叙昭想了想，“像乒乓球？”
“还有呢？”
苏叙昭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圆，忽然明白了。
“像我们。”
孙颖莎笑了，伸手在那个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点。
“这是什么？”
“我。”孙颖莎说，“在你旁边。”
苏叙昭看着那个小小的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
电影是老片子，讲一对恋人的一生。
从年少相遇，到白发苍苍。中间有争吵，有分离，有和解，有重逢。最后的镜头，是他们老得走不动了，还牵着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苏叙昭看着屏幕，忽然被握住了手。
她转头，孙颖莎正看着她。
电影的光影在她们脸上流过，明明灭灭的，像时间的河流。
“想什么呢？”孙颖莎轻声问。
苏叙昭想了想，笑了：“想我们老了以后。”
“怎么样？”
“应该也挺好的。”苏叙昭说，“反正你一直在我旁边。”
孙颖莎没说话，只是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多，都往一个方向涌——广场上有跨年倒计时。
她们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苏叙昭忽然说：“我们去吗？”
“你想去吗？”
苏叙昭想了想，摇头：“人太多。”
孙颖莎笑了：“那去哪？”
苏叙昭没回答，只是拉着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安静，把街上的喧嚣都隔在外面。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能看见远处的广场。那里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倒计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十、九、八……”
苏叙昭停下来，看着远处。
“七、六、五……”
孙颖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四、三、二……”
苏叙昭转过头。
“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广场上爆发出欢呼。
远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都照亮。
而在烟花绽放的那一刹那，苏叙昭看见孙颖莎正看着她。
不是看烟花，是看着她。
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却只装着她一个人。
——
“新年快乐。”孙颖莎说。
苏叙昭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有太多话想说——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年，谢谢你从2019年就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在每一个我偷偷看你的瞬间都刚好回头。
谢谢你是你。
谢谢我是你的。
最后她只是凑过去，在孙颖莎唇上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烟花还在绽放，一簇接一簇，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远处的人群还在欢呼，新年的钟声还在回响。
而在这条无人的小巷里，两个人在烟花下接吻。
像每一年的结束，像每一年的开始。
——
回去的路上，苏叙昭忽然说：“孙颖莎。”
“嗯？”
“明年还在。”
孙颖莎笑了，握紧她的手。
“后年也是。”
“大后年呢？”
“也是。”
苏叙昭想了想，笑了：“那以后每一年呢？”
孙颖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苏叙昭。”
“嗯？”
“以后每一年，每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刻。”她说，“只要你想，我就在。”
苏叙昭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说的。”
“我说的。”
“拉钩。”
孙颖莎笑了，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
——
回到宿舍已经快一点了。
苏叙昭洗完澡出来，看见孙颖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写的什么？”
孙颖莎递给她——是下午她看见的那个本子。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苏叙昭仔细看，愣住了。
是日期。
2019年7月，女双夺冠。
2019年8月，第一次牵手。
2019年12月，第一次接吻。
2020年……2021年……2022年……
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清清楚楚地记着。
最后一行，是今天的日期：
2023年12月31日，第五个跨年。
苏叙昭抬头看孙颖莎，眼眶发烫。
“你什么时候记的？”
“从2019年开始。”孙颖莎的声音很轻，“你的事，我都记得。”
苏叙昭说不出话，只是扑过去抱住她。
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孙颖莎，你怎么这样？”
“哪样？”
“这么……”苏叙昭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词，“这么让我喜欢。”
孙颖莎笑了，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你多喜欢一会儿。”
“一辈子行吗？”
孙颖莎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远了，新年的夜很安静。
两个人相拥而眠，像过去每一个夜晚，也像未来每一个夜晚。
——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让你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原来冬天可以不冷。
原来跨年可以不用去广场，只要身边是对的人。
原来“一辈子”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不是害怕，而是满满的期待。
苏叙昭闭上眼睛前，想：2023年过完了。
真好。
因为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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