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浸透了玉京城。宵禁的钟鼓早已响过,坊门紧闭,长街空寂。唯有巡城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规律地划过夜色,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西市在皇城以西,白日里商贾云集,胡汉杂处,驼铃与吆喝声能传出几里地去。入夜后,这里却比内城那些勋贵聚居的里坊更加“活泛”。暗巷深处,赌坊的呼喝声隐约可闻,私妓的后门悄然开合,更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专挑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进行。
朱雀大街第三巷,并非主街,只是一条狭窄的岔道,一侧是某家酒楼高耸的后墙,另一侧则是连绵的、低矮杂乱的仓库后檐。巷子尽头被一堵死墙封住,是个绝地。此刻,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口气死风灯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杂物堆积的轮廓。
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贴着酒楼后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巷口,随即像水滴融入海绵,消失在一堆废弃酒瓮的暗处。正是云疏影。她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刻钟。
深青灰色的夜行衣完美地隐去了她的身形,呼吸调整到最缓最轻,几乎与夜风同步。她微微阖眼,并非用眼看,而是将全部感知散发出去——听觉、嗅觉,甚至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感知。
巷子里有淡淡的酒糟酸腐气,老鼠爬过屋梁的窸窣声,还有……极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两种气味。一种带着草原风沙与皮革、乳酪混合的腥膻,另一种,则是阴冷的、类似于陈年墓土与某种药草混合的奇异味道,很淡,却让人极不舒服。前者应是胡商,后者……她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蹙,是“幽冥”的气息?阁中情报无误。
除了这些,巷子里似乎再无旁人。但云疏影没有动。天机阁的教导深入骨髓:越是看似安全,越可能潜藏致命危机。她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蛰伏。
时间一点点流逝。亥时将近。
巷子另一端,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然沉重的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个。很快,三个身影出现在巷子中段。当先一人身形矮壮,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头戴翻毛皮帽,典型的草原胡商打扮,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他身后两人,做小厮打扮,体格精悍,眼神警惕地四下扫视。
胡商在巷中站定,显得有些焦躁,不停跺脚取暖,皮囊在手中换来换去。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另一头,巷口方向,缓步走来一人。此人穿着玉京城中常见的锦缎棉袍,外罩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面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匣。步履沉稳,不疾不徐,正是买家,范阳卢氏别院的管事。
两人在巷中碰头,相隔丈许站定。
“货。”卢管事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人上的淡漠。
胡商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也不废话,解开皮囊,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物。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隐在暗处的云疏影瞳孔也是微微一缩。那是一尊雕像,高约尺余,在微弱的夜色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雕像造型奇异,非佛非道,而是一个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神祇(或恶魔)形象,雕刻工艺极为精湛,栩栩如生,尤其那六只手臂各自结着不同的、充满异域风格的手印,给人一种极其邪异而力量充盈的感觉。神像材质非金非玉,那奇异的光泽,似乎是从内部透出。
“此乃我部族世代供奉的‘摩诃夜尊’法身,”胡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炫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以雪山深处千年寒玉髓混合……嗯,特殊材料铸成。供奉之,可沟通幽冥,获得无穷力量,更能……嗯,更能窥见一丝命运长河。”他含糊了某些关键词,但“幽冥”、“命运”等字眼,已让云疏影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寻常古董珍宝。
卢管事兜帽下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那尊邪异的神像,半晌,缓缓点头:“确是古物,气息非凡。价码,依前议。”说着,将手中的紫檀木匣向前递了递。
胡商眼中闪过贪婪,搓了搓手,也捧着神像上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接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胡商身后那堆积杂物的阴影中暴起!速度快得如同鬼魅,直扑胡商手中的神像!其行动间,竟带起一股阴寒刺骨的腥风,正是云疏影之前嗅到的那股墓土混合药草的“幽冥”气息!
胡商大惊,下意识想缩手,但那黑影的速度太快,一只干枯如鸟爪、指甲乌黑的手,已堪堪触及神像的边缘。
“找死!”卢管事反应竟也极快,一直提着木匣的手猛地一翻,木匣底部“咔”一声弹开,一道细如牛毛的乌光激射而出,直打黑影面门!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五指成爪,带起凌厉劲风,抓向黑影手腕。这卢管事,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黑影对射向面门的乌光似乎颇为忌惮,怪笑一声,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避开乌光,抓向神像的手却不变,指尖已触及那温润的材质。
“砰!”一声闷响,卢管事的手爪与黑影的手腕碰在一起,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黑影身形一晃,卢管事则退后半步,闷哼一声,显然吃了暗亏。
“幽冥教的魍魉之辈,也敢来抢我范阳卢氏的东西?”卢管事声音冰寒,另一只手已悄然摸向腰间。
“桀桀……卢氏?好东西,自然是有德者居之!”黑影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哭,另一只空着的手一挥,一团惨绿色的磷火般的光点猛地爆开,带着刺鼻的腥臭,罩向卢管事和胡商。
胡商吓得魂飞魄散,抱着神像就想往后躲,他那两个“小厮”也怒吼着扑上,但动作在黑影面前,简直慢如蜗牛。
眼看那诡异的绿火就要及身,卢管事眼神一厉,似乎要动用某种压箱底的手段——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绣花针刺破绸缎的响声,在混乱中几不可闻。
那正狞笑着、绿火即将脱手的黑影,身体猛地一僵,前扑的动作骤然顿住。他脖颈侧面,一点细微的血珠,缓缓渗出。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想摸向自己的脖子,眼中凶光迅速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手中凝聚的绿火“噗”地一声熄灭,只留下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卢管事和胡商都愣住了,骇然望向黑影倒下的地方。只见其脖颈侧面,深深钉入一枚细如牛毛、通体黝黑的短针,针尾几乎完全没入皮肉,只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小黑点。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卢管事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向黑影最初暴起的地方,又扫向四周的黑暗角落,尤其是云疏影藏身的那堆酒瓮。然而,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远处路口那盏孤灯投下的、摇曳的阴影。
是什么人?竟然能瞒过他的感知潜伏在侧,更在如此短促的交锋中,一击毙命,干掉了这个明显武功诡谲的幽冥教高手?用的还是如此阴毒隐蔽的暗器!是敌是友?目标也是这尊神像?
冷汗,瞬间浸湿了卢管事的后背。他忽然觉得,这漆黑的小巷,仿佛一张巨兽的嘴,四周的黑暗里,不知还隐藏着多少双眼睛。
胡商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抱着神像簌簌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卢管事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对胡商低喝道:“东西给我!快!”
胡商此刻哪还敢讨价还价,忙不迭地将那尊邪异的“摩诃夜尊”像塞进卢管事怀里,自己抱起那个装满金珠的紫檀木匣,招呼两个吓傻的小厮,连滚爬爬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跑去,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卢管事看也不看地上幽冥教杀手的尸体,将神像用一块黑布匆匆包好,夹在腋下,身形一闪,也以极快的速度掠向巷口方向,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臭与血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又过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那堆废弃酒瓮后面,云疏影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她右手食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指环内侧,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染着暗红血丝的极细乌丝,正无声地缩回机簧之中。
方才那枚夺命的乌针,正是从此射出。天机阁“暗星”标配的保命与狙杀利器之一——“无影针”,机括之力强劲,专破内家护体真气,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没想杀人,至少原本没想。但那个幽冥教杀手出手狠辣,目标明确,且其施展的毒火武功,明显是幽冥教中“五毒使”一脉的路数,危险性极高。若让其得手或与卢管事两败俱伤,局面将更加失控,神像可能易主,也可能毁于一旦。阁中指令是“厘清脉络”,在确保自身绝对隐蔽的前提下,阻止最坏情况发生。击杀这个突发的、不受控的威胁,是最简洁有效的方式。
只是……卢管事最后的眼神,那扫视四周的警惕,让云疏影知道,自己还是留下了一丝痕迹——并非身形暴露,而是“存在”本身。卢管事这等人物,经历方才生死一线,绝不会相信那幽冥教杀手是突然暴毙。他会知道,暗处还有第三方。这会让他,以及他背后的范阳卢氏,更加警惕。
她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幽冥教的人为何要抢夺这尊邪神像?这神像究竟有何隐秘,值得卢家私下重金求购,又引得幽冥教觊觎?阁中情报提到“疑为‘幽冥’气息”,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而且来的还是硬手。此事牵扯越来越深了。
不能再停留。金吾卫虽然很少巡查这种偏僻小巷,但方才的动静和此刻的血腥气,时间久了难免引来麻烦。她必须立刻离开,并且清除掉自己可能留下的一切痕迹——尽管她自信几乎没有留下。
至于这具尸体……幽冥教的人死在这里,卢家必然会善后。这潭水,正好让他们自己去搅浑。
云疏影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从藏身处无声滑出,没有去看那尸体,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巷子两端。她选择了一条与卢管事、胡商离去方向都不同的路径——直接翻越那堵死墙。死墙另一边,是另一条更破败的巷子,连通着西市边缘的污水渠。那里气味污浊,地形复杂,是绝佳的脱身路径。
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
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风声,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远处,隐约传来了野狗嗅到血腥的呜咽声。
夜色更深了。而玉京城的某个角落,刚刚目睹了一场诡异交易与瞬息杀戮的范阳卢氏别院管事,正带着那尊名为“摩诃夜尊”的邪异神像,匆匆赶回。他心中惊疑不定,暗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坐立难安。
同样感到暗流汹涌的,还有刚刚回到积善坊老宅西厢房,褪下夜行衣,重新换上那身半旧襦裙的云疏影。她点燃油灯,铺开纸笔,开始以只有天机阁能懂的密语,记录今晚所见。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映着她沉静而凝重的眉眼。
“摩诃夜尊”……幽冥教……范阳卢氏……这三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而这秘密,与即将到来的“天子论剑”,与北燕使团,甚至与七年前北境那场导致父亲身死的战斗,是否有着某种隐晦的关联?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但云疏影知道,这寂静之下,巨大的阴影正在缓慢蠕动。她提笔,在最后一行落下两个字:
“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