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贞二十三年,秋,大胤帝都,玉京。
霜降已过,城北皇城根下的槐树,叶子黄得厉害,风一过,便扑簌簌地落,铺了满街。这条街名唤“积善坊”,听着敞亮,实则住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破落户,或是些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没落世家。坊墙灰扑扑的,墙角生着暗绿的苔,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混合了炊烟与淡淡霉味的气息。
云家的小院,就在这坊巷最深处。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院中一棵老枣树,果子早被打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斜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此刻天色将暮未暮,西厢房里,未点灯,有些昏暗。
云疏影坐在临窗的书案后,身上一件半旧的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颜色都已洗得发白,却是干净平整。她面前摊着一本《玉京坊市录》,手边一盏粗陶茶碗,茶水早已凉透。她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捻着一枚墨玉扳指。扳指色泽沉暗,触手生温,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古篆的“云”字。
这扳指,是她父亲留下的少数遗物之一。七年前,北境烽烟骤起,时任镇北军前锋营统制的父亲云铮,在一次追击北燕游骑的战斗中,与大股敌军遭遇,力战殉国,尸骨无存。消息传回,母亲哀恸过度,一病不起,拖了半年,也撒手人寰。曾经也算显赫的将门云家,转眼只剩下她一个未及豆蔻的孤女,和这座御赐的、位于积善坊的老宅。
朝廷按例给了抚恤,封了她一个“淑人”的虚衔,又将年少的她接进宫,在已故太后宫中养了两年。及笄后,便放出宫来,靠着祖父余荫和宫里一点旧情,在京兆府下挂了个“文墨案牍”的闲差,每月领些微薄俸禄,守着这老宅,深居简出,日子过得清寂,却也安稳。
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窗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枣树枝被风吹动,敲在了窗棂上。
云疏影捻着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合上书册,起身,走到窗边。并未开窗,只侧耳听了听巷子里的动静——卖胡饼的老汉吆喝着最后几声,步履蹒跚地远去;隔壁妇人尖着嗓子骂孩子不肯吃饭;更远处,隐约有打更人梆子的预备声响……一切如常,带着市井傍晚特有的、疲沓的喧嚣。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走到房间东北角,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箱盖上随意搭着一件旧披风。她移开披风,手指在箱盖边缘某处不显眼的木纹上按了几下,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箱盖内侧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不起眼的物件:一沓边缘微微卷起的旧舆图纸张,几枚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小印,一把没有鞘、通体黝黑、仅三寸长的细刃,以及一个扁平的、巴掌大的乌木盒子。
她取出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墨迹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张,墨迹尚润,是今日午后刚送到的。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朔风自北来,客星犯紫微。西市胡商,贩珊珠,携重宝。亥时三刻,朱雀街第三巷,货银两讫。买主,范阳卢氏别院管事。另有黑手窥伺,疑为‘幽冥’气息。阁谕:静观其变,厘清脉络,勿涉险,勿露痕。”
“朔风”指北燕。“客星犯紫微”,是星象术语,在此喻指有外来的、充满敌意或变数的人物或势力,正在接近或意图影响大胤皇室核心。“幽冥”气息,则直指江湖上最为诡秘难测的势力之一——幽冥教。
云疏影的目光在“幽冥”二字上停留片刻,指尖拂过纸笺,那墨迹便如同被水浸润般,迅速模糊、消散,不过两三个呼吸,整张纸笺已变成一片空白,再不见丝毫字迹。
这是天机阁专用于传递紧要消息的“水影笺”,以特殊药水书写,见风或遇热,字迹便会消失。而她的真实身份,正是天机阁这一代弟子中,最精于潜行、情报、暗析的“暗星”之一。七年前云家骤变,她被接入宫,表面是太后怜悯,实则是天机阁暗中安排。在宫中的两年,她不仅学完了贵族女子该有的礼仪,更在夜深人静时,接受了最为严苛的教导——观察、记忆、分析、伪装、以及,如何于无声处,掌控先机。
出宫后,这积善坊的老宅,这京兆府的闲差,便是她最好的掩护。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依附朝廷过活、性格安静得近乎孤僻的将门孤女,谁能想到,她会是那神秘莫测的天机阁中人?谁能想到,那双执笔誊录案卷、看似柔弱的手,亦能执刃,于暗夜中取人性命?
阁中师父曾说:“疏影,你是云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将门戍边、护卫家国的血。但如今,你的战场不在塞外黄沙,而在在这玉京城看似平静的街巷屋宇之下,在人心鬼蜮之间。天机阁不直接干预王朝兴替,但需维持九州平衡,消弭可能导致苍生涂炭的巨大祸患。你所学一切,皆为于此。”
她一直记得。查清云家当年真相,是私心;阻却阴谋,护一方安宁,是责任,亦是对父亲信念的另一种延续。
纸笺已化为空白,她将其置于灯烛上方,火苗舔舐,顷刻化为细灰。然后将灰烬仔细收入一个特制的小铜盒里。做完这一切,她将乌木盒子放回暗格,合上箱盖,重新披上那件旧披风。
时辰差不多了。
“西市胡商,贩珊珠,携重宝……”她低声自语。胡商携带所谓“重宝”入京交易,本不稀奇。但此事牵涉范阳卢氏(五大世家之一),又有“幽冥”气息隐现,且时机恰在“天子论剑”大会前夕,北燕使团即将抵京的敏感当口,就由不得阁中不重视了。阁里给的指令是“静观”,但她需要知道更多。那“重宝”究竟是什么?“幽冥教”的人出现在玉京,所欲何为?与北燕是否有关联?
她需要一双眼睛,去往那个交易的现场。
而她自己,或许可以去另一个地方看看——范阳卢氏在玉京的别院。卢家一个别院管事,能动用如此巨款购买来历不明的“重宝”,背后若没有主家授意,绝无可能。卢氏近年来与宫中几位皇子走得颇近,尤其是三皇子……
思绪转动间,她已从箱中暗格里取出那把三寸无鞘黑刃,又拈起一枚色泽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铁指环戴在右手食指上。指环内侧有极细微的凸起。接着,她走到床边,掀开褥子,床板中间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提起木板,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夹层,整齐叠放着一套夜行衣物——并非纯黑,而是近乎于屋瓦和夜色阴影的深青灰色,料子柔软贴身,毫无光泽。
她迅速换上夜行衣,将一头青丝紧紧绾起,以同色布带束好,再无半点装饰。那张平日里略显苍白、过分安静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眉宇间却透出一股清冽的锐气。她将黑刃插入靴筒特制的夹层,又检查了一下袖中、衣襟内几处暗袋里的小工具:迷烟丸、绊索、开锁钩针、伪作不同身份用的路引印鉴……最后,拿起桌上那枚墨玉扳指,摩挲了一下,将其放入贴身内袋。
推开西厢房的后窗,窗外是邻家更高的后墙形成的狭窄夹道,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暗,罕有人至。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手指在窗棂、砖缝间几个借力,身影已轻盈地掠上屋顶,伏低,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身后,西厢房的窗户轻轻掩上,屋内一片寂静,仿佛从未有人离开。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于屋脊的同时,积善坊口,缓缓驶来一辆青幔马车。马车并不奢华,但拉车的马神骏,车夫沉稳,透着一股世家特有的、内敛的讲究。马车在坊内并不停留,只匀速前行,直到经过云家老宅那紧闭的、漆色斑驳的大门时,车速似乎微不可查地缓了那么一刹。
车厢内,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撩开了窗帘一角。手指在窗帘流苏上无意识地捻过,目光则投向那扇安静的门扉,以及门后隐约可见的老枣树枝桠。那目光深邃,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慎,又似乎有极淡的、复杂的情绪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窗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碾过满地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驶向坊巷另一端,那里通往玉京城更繁华、更灯火辉煌的所在。
马车里,萧雪臣收回视线,靠回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他今日去了京兆府,调阅几桩陈年旧案的卷宗,回程时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让车夫绕到了这积善坊。是想起父亲昨日看似无意提起,云家那孤女似乎就在京兆府领份闲职?还是因为,今日在卷宗库里,无意间瞥见那份字迹清秀工整、却对一桩看似寻常盗窃案中几处时间证人证词矛盾之处,做了朱笔蝇头小批注的录副?
那字迹,有种奇特的熟悉感。还有那批注的角度,冷静,犀利,直指关键,不像寻常文书吏员的手笔。
云疏影……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印象里,还是很多年前,在某次宫宴上,见过那个躲在云夫人身后,粉雕玉琢却有些怯生生的小女孩。后来,便是云家骤变,她入宫,再后来,便是悄无声息地出宫,住回这老宅,几乎消失在玉京的交际圈中。
一个孤女,守着一点微薄俸禄和祖宅,深居简出,合乎情理。只是……
他睁开眼,眸色在车厢的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难辨。只是那份卷宗上的批注,还有方才惊鸿一瞥间,那老宅过于沉寂的气息,总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或许,只是他多心了。近日“天子论剑”在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连京兆府丢失孩童的普通案子,似乎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让他这新任的刑部侍郎,看什么都忍不住多想几分。
马车轻轻一晃,驶出了积善坊,汇入玉京城的万家灯火与初上的夜色之中。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很快将那深巷小院的寂静,抛在了身后。
而此刻,云疏影的身影,已如一道淡薄的青烟,掠过连绵的屋脊,向着西市的方向,悄然而去。她并不知道,就在刚才,曾有一道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她家门前。她心中所想的,是即将到来的亥时三刻,朱雀街第三巷,那场可能搅动风云的暗面交易。
夜,还很长。玉京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