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与新痕

手臂上的纱布在第二天清晨渗开一点暗红。云念禾对着镜子拆开，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显然是昨晚处理时没太在意牵扯到了旧伤——那道十二岁练飞刀时留下的疤，像条浅色的蜈蚣，盘踞在小臂内侧。

她从医药箱里翻出药膏，指尖刚触到伤口，门就被敲响了。

“云小姐，先生让您下楼用早餐。”是张妈的声音。

云念禾迅速将纱布重新缠好，套上长袖衬衫，遮住那片狼藉。下楼时，苏新皓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神情专注。

早餐是清淡的粥和小菜。云念禾坐下时，他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的手臂，没说话，只是让张妈多盛了一碗鸽子汤推到她面前。

“昨天的人，招了。”他忽然开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是赵家的人。”

云念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赵家？她在组织的资料里见过，是近年来才崛起的新势力，和苏家明争暗斗了不少次，手段算不上磊落。

“针对您？”她问。

“算是。”苏新皓抬眼，“赵家想在城西的项目上压过苏家，动不了我，就想找点别的由头。大概是听说你住在我这里，想拿你做文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云念禾听得出来，那“做文章”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阴狠。

“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她问。组织培养的杀手，身份向来是机密。

“现在知道了。”苏新皓放下勺子，纸巾擦了擦唇角，“我让人‘告诉’他们了。”

云念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这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向赵家宣告，她是他的人，动不得？

“没必要。”她低声说，“我应付得来。”

“我知道你应付得来。”苏新皓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但在我这里，还轮不到别人动我的东西。”

“东西”两个字像针，轻轻扎在云念禾心上。她垂下眼，没再说话。也好，被当成所有物，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吃完早餐，苏新皓去了书房。云念禾回到房间，刚想再处理一下伤口，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陈姨冰冷的声音：“看来苏先生把你保护得很好。”

云念禾的指尖瞬间收紧，捏得手机壳微微变形：“你想干什么？”

“组织的意思是，赵家既然动了手，你就该‘回应’一下。”陈姨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今晚 midnight（午夜），赵家少爷会在‘魅影’会所应酬，这是个机会。”

“我不接。”云念禾想也没想就拒绝，“苏新皓已经知道是赵家干的，他会处理。”

“云念禾，你忘了自己的身份？”陈姨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是组织的人，不是苏新皓养的宠物。他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这次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真的要你的命——或者，让你彻底失去利用价值。”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云念禾闭了闭眼，十八年的训练生涯在脑海里闪过，那些打骂、罚饿、冰冷的训练器械，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知道陈姨说的是实话。组织从不会养闲人，一旦她失去了作为替身的价值，又不听从命令，等待她的只会是毁灭。

“我知道了。”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挂了电话，云念禾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发疼。一边是虎视眈眈的组织，一边是深不可测的苏新皓，她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傍晚，苏新皓从书房出来时，看到云念禾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发呆。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云念禾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手臂还疼？”他问，目光落在她的长袖衬衫上。

“好多了。”

苏新皓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遥控器，随意换着台。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模糊的声音。云念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纸张的油墨香，意外地让人安心。

她忽然有些犹豫。今晚的行动，要不要告诉苏新皓？

告诉他，意味着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甚至暴露她和组织的关系。不告诉他，万一行动中出了岔子，被他发现，后果可能更严重。

“晚上我想出去一趟。”她最终还是决定说一半，“买点东西。”

苏新皓看向她：“让张妈去买就行。”

“我想自己去。”云念禾避开他的目光，“在别墅待久了，想透透气。”

苏新皓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他说：“让阿武跟着你。”阿武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保镖之一。

“不用了。”云念禾立刻拒绝，“只是去附近的商场，不会有事的。”

她不能让保镖跟着，否则行动根本无法进行。

苏新皓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眉头微蹙。他总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眼神里藏着事。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九点前回来。”

“好。”云念禾松了口气，心里却更沉了。

晚上八点，云念禾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衣服，将短刀藏在靴子里，离开了别墅。她没有去商场，而是径直往“魅影”会所的方向走。

“魅影”是城中有名的销金窟，安保严密。云念禾绕到后巷，借着阴影的掩护，像只灵猫般翻墙而入。对她来说，这样的安保措施，形同虚设。

根据陈姨给的信息，赵家少爷赵峰在三楼的VIP包厢。云念禾避开监控，悄无声息地摸到三楼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包厢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她正准备靠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这里干什么？”

云念禾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短刀瞬间出鞘，直指对方咽喉。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映出苏新皓冷峻的脸。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眼神沉沉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云念禾的心跳瞬间停止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苏新皓？”她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

苏新皓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刀上，又扫过她紧绷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买东西买到这里来了？云念禾，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念禾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她缓缓收回刀，声音低哑：“赵家的人，我来处理。”

“我不是说了，我会处理？”苏新皓的语气冷了下来，“还是说，你习惯了自己动手？”

“这是我的事。”云念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组织的命令。”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组织”，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苏新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所以，你到现在还在听他们的命令？”

“我别无选择。”云念禾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他们养大的，我的命是他们的。”

这句话像根刺，不仅刺向苏新皓，也刺向她自己。十八年的控制，早已深入骨髓，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却发现依旧逃不开那无形的枷锁。

苏新皓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走廊外拉：“跟我走。”

“放开！我还没完成任务！”云念禾挣扎着。

“你的任务到此为止。”苏新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你的命，我说了算。”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云念禾耳边。她愣在原地，忘了挣扎。

苏新皓没再管她，强行将她拉出了会所，塞进车里。车开得很快，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流光。

车厢里一片死寂。云念禾看着自己被他抓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她转过头，看向苏新皓。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可她却从那冷硬的线条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他只是不想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掌控而已。

云念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那里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的裂痕。就像她和苏新皓之间，明明隔着替身的鸿沟，却在一次次的拉扯中，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这些牵绊，是新的伤痕，还是……能让她挣脱枷锁的微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的行动失败了，等待她的，将是组织的惩罚。而苏新皓的介入，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和他，连同那些旧伤新痕，一起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