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砸得巷口铁皮棚噼啪作响,后一秒就只剩檐角垂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回音。巷子里的湿气裹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旧书与冷铁混合的味道,钻进林未的鼻腔。
他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那道无形屏障的微凉触感。
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原本狭窄逼仄、堆满杂物的老巷,此刻竟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抹去过一层,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轮廓——青石板缝隙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墙面斑驳的砖缝间,隐约流淌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纹路,如同被遗忘在人间的符咒。
而方才那个撞在屏障上、消失不见的男人,就倒在三步之外的地面上。
不是消失。
是现形。
男人穿着一身沾着泥点的深色外套,身形瘦削,此刻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双眼死死闭着,却依旧止不住地从眼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他的骨头。
林未缓步走近,脚步放得很轻。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
从十五岁那年雨夜,他第一次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缝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别人眼里的正常街道,在他眼中,偶尔会扭曲、重叠,露出不属于人间的边角;别人听不见的低语,他能在深夜里清晰地捕捉到。
旁人叫他怪胎,叫他疯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未愚,他只是看得太清楚。
“别过来。”
地上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颤抖。
林未停下脚步。
“你看得见那堵墙。”男人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精准地落在林未身上,“你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没瞎。”林未淡淡回应。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他松开攥着胸口的手,一枚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冷光的碎片,从他掌心滑落。
碎片落地的瞬间,整条巷子的温度骤然下降。
墙缝间的透明纹路开始疯狂闪烁,像是警报被触发。
“这是‘愚者之残’,”男人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捡起来,你就能离开这条死巷,否则,天一亮,我们都会被‘修正’掉。”
林未垂眸看着那枚碎片。
他认得这东西。
在他无数次窥见的“缝隙”里,这是唯一一种能划破虚假、触碰真实的物件。而所谓的愚者,是盲目踏入未知的人;未愚者,则是手握碎片、清醒行走在边缘的人。
他弯腰,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漆黑。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平稳、规律、不带任何情绪。
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视线尽头,鞋面干净得一尘不染,与这条破旧老巷格格不入。
男人的脸色瞬间彻底死灰。
“他们来了。”
林未抬起头。
巷口站着一个身着深色正装的人影,面容模糊,仿佛被一层雾气笼罩,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冰。
他在笑。
却没有任何笑意。
“未愚者,”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低语,“你不该捡起不属于你的东西。”
“世界需要愚者,不需要清醒的人。”
掌心的碎片开始发烫。
林未指尖一紧,猛地将那枚漆黑残片握入手中。
刹那间,整条老巷的纹路轰然亮起,无数透明的丝线在他眼前炸开,将虚假与真实一刀两断。
第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