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七月七,A市被暴雨按进黑夜。
橙色预警挂了一下午,老城区积水漫过人行道,路灯在水里泡出一圈圈昏黄的晕,整条街像泡在久未更换的脏水里。
晚十点十七分。
110指挥中心转来警情:和平巷十七号,废弃居民楼,三楼最里间,有人闻见浓重血腥味。
程渡抓起外套往外走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技侦发来的信息很短:【报警人拾荒老人,门窗完好,无翻动痕迹,疑似命案。】
他没多问。
干这行久了,有些味道、有些现场,不用看就知道——不会是小事。
警车碾过积水,声音闷得发沉。
和平巷十七号在巷子最深处,楼体废弃十二年,墙皮大块剥落,空洞的窗口在雨夜里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楼后不远处,立着一堵很高的围墙,里面是什么,本地人很少提,只当是一片安静到过分的区域。
先到的民警守在单元门口,伞沿往下滴水,脸色不太好看。
“程队。”
“人在三楼?”
“是,最里面那间,没敢进,原样保护。味道……很大。”
程渡点头,戴上手套鞋套,把伞丢给辅警,一步踏进楼道。
越往上,那股气味越清晰。
不是新鲜的血味,是被潮气闷了一天、发酵过后的腥,混着霉、灰尘、朽木,缠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一条暗红的痕迹从门缝渗出来,被飘进的雨水泡得发暗,像一道迟迟不肯干涸的疤。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老式格局,曾经的卧室。
一张缺腿的木板床,一个歪倒的衣柜,墙角堆着不知哪年的废纸。水泥地面被雨水打湿,黑一块,暗红一块。
死者仰面躺在房间正中,双目圆睁。
衣着整齐,没有撕扯,没有捆绑,没有明显挣扎痕迹。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睡过去了。
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味,在直白地告诉所有人:这里死过人。
法医蹲下身,手电光束落在死者颈部,只一秒,便抬头。
“程队,颈动脉,单刃锐器,一刀致命。”
程渡没动,目光缓慢扫过整个房间。
太干净了。
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多余物品,没有搏斗痕迹。
凶手像一场雾,进来,动手,离开,什么都没留下。
“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六到八小时前。”法医顿了顿,“上午就已经死亡。”
程渡的指尖,在腿侧轻轻叩了一下。
上午。
光天化日,进入一栋废弃多年的空楼,在最偏僻的房间杀人,再全身而退。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
他蹲下身,看向那处伤口。
创口细、浅、边缘齐整,角度刁钻,力道精准,避开骨骼,直接切断血管。
不是冲动,不是泄愤,不是乱砍。
是熟练、冷静、极度稳定。
像……教科书。
“老陈,”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档案室调旧案。”
“哪一类?”
“近三十年,A市未破的,废弃场所,一刀致命,现场干净的。”
老陈愣了瞬:“程队,你是说……”
“比对创口形态、作案手法、行为特征。”程渡的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雨里,“越旧越好。”
有些案子,从来没真正过去。
只是被锁进柜子,蒙上灰,假装遗忘。
同一时间,三公里外。
沈砚在雨里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转:不能回去,不能被找到。
赤足踩在积水里,冰凉顺着皮肤往上爬。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皮质手札,上面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反复勾勒的线条,像谁用尽力气,想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刻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没消失。
不紧不慢,极其规律,一步一步,像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那是一个穿得干净、举止一丝不苟的人,身上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窒息的秩序感。
她拐进一条窄巷,钻进杂物堆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蹲下。
指尖不小心碰到一块旧木板。
一瞬间,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密闭的空房间,水泥地,一道细而利落的伤口,一片被雨水晕开的暗红。
和程渡此刻面对的现场,一模一样。
她猛地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
巷深处的阴影里,有人站在那里。
不是追她的人。
那个人很安静,安静得像本身就是影子的一部分,长衫下摆浸在水里,指尖沾着一点淡得像墨的痕迹。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可沈砚莫名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你看见了。”他先开口,声音很轻,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不是错觉。”
她攥紧手札,指节发白。
“那是什么?”
“是刚刚发生的事。”男人目光投向巷子外漆黑的夜空,“也是很多年前,就开始的事。”
巷口,脚步声停了。
那个始终保持着规整步伐的人,站在雨里,拿出手机。
屏幕光照亮他轮廓分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只发了一句话:
【目标脱离视线,正在搜寻。】
对方回得极快,只有两个字:
【找到。】
雨还在下。
旧案在黑暗里苏醒,凶手没有停。
有人在查案,有人在逃亡,有人在执行。
三条线,在同一场暴雨里,悄悄拧在了一起。
没有人开口解释自己哪里不一样。
只有行为、眼神、无法言说的直觉。
谁正常,谁异常,谁在说谎,谁握着真相——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