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津终于褪了暑气,德云社的小园子里来了许多新学员,坐得笔直。
“都别拘束,”郭德纲老师站在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今儿请了几位老宝贝儿,给你们开开眼。”
话音刚落,罗学发老师就抱着三弦走上台,纪永芬老师拎着铜板紧随其后。“给孩子们来段《呼家将》选段。”纪老师调弦时,罗老师的铜板“哗啦”一响,像把碎金撒在院子里。西河大鼓的调子刚起,张钰麟就听入了迷——那铜板打的节奏里带着股子野劲儿,比她在鞍山听的二人转还脆生,尤其唱到“呼延庆打擂”那段,纪老师的嗓子突然拔高,像崖上的鹰,盘旋着就冲了上去。
学员们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张钰麟旁边的刘婉辰小声说:“这才叫真功夫!”她点头时,正看见王惠老师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往上面记着什么,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暖得像层绒。
开学典礼结束后,第一节大课在剧场开讲。杨杰老师站在黑板前写板书,粉笔划过的“吱呀”声里,她一笔一划写着《长征》的唱词。“这曲子得唱出气势,”杨老师转过身,手里的鼓板敲得震天响,“‘红军不怕远征难’,这‘难’字要咬得狠,像啃石头似的!”
学员们跟着念唱词,声音在逼仄的屋子里撞来撞去。张钰麟念到“万水千山只等闲”时,总把“闲”字念得太轻,杨老师用鼓板敲了敲她的桌子:“辽宁来的姑娘,拿出你们那儿啃冻梨的劲儿!”
轮到上台演唱时,张钰麟的腿还在抖。鼓板刚起,就听见台下王惠老师轻轻咳嗽了一声——那是前几天小课教她的暗号,提醒她“气沉丹田”。她深吸一口气,唱到“金沙水拍云崖暖”时,忽然想起纪永芬老师的唱腔,把调子往上挑了挑,竟意外地顺。
“不错,”杨老师在本子上打了个勾,“这姑娘嗓子里有股子韧劲儿,适合往深了磨。”
大课结束时,王惠老师叫住她:“钰麟,来领鼓板。”她递给张钰麟一副鼓板和鼓键子,“这是韩宝利师爷挑的,说你手劲稳,配得上好料子。”
张钰麟摸着鼓板,心里暖烘烘的。这时门被推开,韩宝利师爷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把三弦,“刚听大惠说你学白派?”他把三弦往桌上一放,弦轴转得“咯吱”响,“赵学义老师当年唱白派,那股子‘绵’劲儿,得像浸了水的棉线,轻轻一拉能抽出丝——可惜她走得早,没能亲眼看看你们这些孩子。”
张钰麟愣了愣,想起鞍山老艺人常说的“有些功夫得靠念想传”,赶紧点头:“我会好好学,不辜负师爷的指点。”
张钰麟看见王惠老师拎着两大袋奶茶往排练厅走,塑料袋子勒得手指发红。“给孩子们加加餐,”她笑着分给大家,“刚杨杰老师说你们上午练得狠,润润嗓子。”
张钰麟捏着温热的奶茶杯,忽然想起鞍山的口才班——每次给孩子们发小饼干,他们也是这样眼睛发亮。她把空杯子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心里想着:等将来成了角儿,就把这杯子摆在化妆台上,看见它就想起今天的奶茶香。
下午没课,她溜达到杨杰老师的小课教室外。里面正教刘派京韵,杨老师的嗓子亮得像琉璃,“‘战长沙’这段,”张钰麟扒着门缝听,手指在裤腿上敲着鼓点,直到里面传来“进来吧”的声音,才红着脸推门进去。
“早看见你了,”杨老师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想学就坐下听,艺不分家。”
夕阳透过窗户,在谱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张钰麟看着杨老师教学生抖水袖,忽然觉得这鼓曲社像个大熔炉,老艺人的功夫、老师们的热肠、还有学员们的一股子傻劲儿,都在这方寸天地里熬着,早晚能熬出最醇厚的味儿来。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空奶茶杯,又摸了摸那副新鼓板,心里踏实得很——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她的另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