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安排的团建露营,两天一夜,在山里。到了营地信号就没了,手机从4G变成E,最后变成一条斜杠。张桂源举着手机转了两圈,把手机收回口袋,什么都没说。
天彻底黑了,山里的黑是密不透风的。陈浚铭把椅子往篝火边挪了又挪。陈奕恒站起来,走到苏晚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陪我走走。”苏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两个人沿着营地边的小路慢慢走。篝火的光在身后越来越小,但还能听见那边的说话声。
“你回来之后,话很少。”陈奕恒先开口。苏晚说,“不知道说什么。”他说,“跟我说就行。”
她没有回答,两个人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块石头旁边停下来。月亮被云挡住了,只看得见远处山的轮廓。苏晚坐下来,陈奕恒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第一年,我韩语不好,什么都听不懂。练习的时候老师喊口令,别人都动了,我还站在原地。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说我是外国人就不要来这里。我听懂了那句。”她的声音很平,但说得很慢,“后来有一次练舞,落地的时候扭了脚,很疼,站不起来。旁边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停。我自己爬起来的,扶着墙走回宿舍。那天晚上脚踝肿了,我没有冰袋,用冷水冲了半个小时。第二天照常去练习,因为不去会被扣分。”
陈奕恒没有说话。
“第二年好了一点,能听懂一些了。但没有人跟我说话。练习室里大家有自己的圈子,我是那个多余的人。有一次她们在分零食,分到我的时候跳过去了,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觉得不对。我站在旁边,假装在看手机。”她顿了一下,“后来我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到凌晨,一个人走回去。那条路有路灯,但灯很暗,有时候后面会有人跟着。我回头,他们就停下来,我再走,他们又跟上来。我不敢跑,怕一跑他们就知道我害怕了。我就那样走回宿舍,关上门,灯开着,坐到天亮。”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喉咙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停了几秒,吸了一口气。
“有一次,有人在宿舍楼下等我。我认出她跟了我好几天。我绕了很远的路,走了很久,最后从后门进去的。那天晚上我把窗帘拉得很紧,不敢关灯。第二天去练习的时候,我的位置被调到了最后一排。老师说这是调整,但我看见她们在笑。”
陈奕恒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想回来。我给他们打过电话,公司说不可以,合约期内不能联系国内任何相关人员。手机被检查过,我把你们的号码存成韩语名字,他们没发现。但我不能打,也不能发消息,因为如果被发现,公司会提前终止合约,我三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所以我没有联系你们。”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点,像是很用力才把它说完。
“有一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四十度。宿舍没有人,我自己去的医院。挂号的时候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坐在急诊的椅子上等结果,旁边有个人靠在家人身上睡着了。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等叫到我的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宿舍,路灯坏了一盏,路的另一边很黑。我走了很快,没有回头。”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陈奕恒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浅,有点抖,但她在压。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收着,像在抵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我就学会了,不指望有人帮我。受伤了自己处理,被人骂了就当没听见,有人跟着就绕路。习惯了就好了。”
陈奕恒偏过头看她。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放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也没有拒绝。她就那样坐着,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很凉。
他们身后,篝火那边安安静静的。张桂源站在营地边缘,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杨博文合上了书,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没有翻。左奇函靠在树干上,平时总别着的脸,这次没有别过去,他看着小路尽头的黑暗,很久没有动。王橹杰蹲在火堆旁边,没有再添柴,火慢慢小了一些。陈思罕从溪边回来,在折叠椅上坐着,膝盖蜷起来,把脸搁在上面,眼睛亮亮的,不是火光。
陈浚铭坐在篝火最近的地方,手里攥着膝盖,头低着。他听完了全程,一个字没有漏。他在最后那段安静里,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站起来,走到苏晚的椅子旁边,把糖放在折叠桌上。他没有说话,放完就回去了。苏晚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她没有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
火光照着九个人,没有人开口提刚才的事。过了一会儿,张桂源站起来,走到苏晚旁边,把一瓶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杨博文把书放在一边,没有说话,但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了苏晚的椅背上。左奇函从树下走过来,在篝火边坐下,离她近了一点。王橹杰添了柴,火又亮起来。陈思罕从椅子上下来,蹲在苏晚脚边,把脸埋在膝盖上,小声说了一句,“小晚姐,你回来了就好。”陈浚铭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扑过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苏晚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外套搭在背后,水放在手边,糖在桌上,陈思罕蹲在她脚边,七个人围坐在篝火的不同方向。山里的夜很黑,但篝火的光落在所有人身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1
有点好看,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