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面首三十
第一卷 朱门怨
第十七章 试探
三月初五,惊蛰后三日。
谢清醒了。
他睁开眼时,窗外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芭蕉叶上,听起来又远又近。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想起之前的事。
刺客,血,刀光,箭。
还有楚玉的脸。
他动了动,肩膀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额头冒汗。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清转过头,看见顾言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药,正看着他。
“你躺了五天。”顾言深把药碗递过来,“大夫说,再晚半个时辰,你就没命了。”
谢清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他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
“公主呢?”
顾言深接过碗,笑了笑:“一睁眼就问公主?放心,公主没事。刺客死了十九个,跑了四个。那个姓周的,被我捅死了。”
谢清点了点头。
顾言深看着他,忽然道:“你那一扑,可真不要命。那箭是冲公主去的,你硬是用后背挡下来了。”
谢清没有说话。
顾言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追问,站起身。
“好好养着。公主说了,等你好了,还有事让你做。”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谢清,我佩服你。”
说完,他推门出去。
谢清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雨还在下,打在窗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想起那一箭射来时,他心里想的什么。
什么都没想。
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闭上眼睛。
父亲,母亲。
儿子还活着。
儿子的命,是留着报仇的。
可那一瞬间,他忘了。
同一时间,楚玉正在正屋里见客。
客是马内侍,刘珏派来的。
“长公主,”马内侍满脸堆笑,“陛下听说您府上出了事,急得一夜没睡。特意派奴婢来看看,公主可安好?”
楚玉端坐着,神色淡淡:“劳陛下挂念。臣姐无事。”
马内侍点点头,又道:“那几个跑了的刺客,陛下已经下旨严查。京兆尹、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
楚玉看着他,忽然问:“马公公,那几个刺客,真是匪徒?”
马内侍的笑容僵了一僵。
楚玉继续道:“二十三个刺客,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半夜翻墙入府,直奔正屋而来。这样的匪徒,本宫倒是头一回见。”
马内侍讪笑着,不知如何接话。
楚玉摆了摆手:“罢了。马公公回去复命吧。就说本宫无事,让陛下放心。”
马内侍如蒙大赦,连连应着,退了出去。
阿青关上门,小声道:“公主,您说那几个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楚玉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是谁的人?
还用问吗?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几页纸。
周济之。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几转。
她放下纸,走到门口。
“顾言深在哪儿?”
顾言深很快来了。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胳膊上的口子结了痂,走路也利索了。
“公主。”
楚玉看着他,开门见山。
“你那日在西苑门口,挡在我前面。那剑法,不像是商人之家能教的。”
顾言深的神色微微一凝。
楚玉继续道:“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是北齐人,你父亲是商人。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顾言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公主,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楚玉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是北齐密探?”
顾言深的笑容消失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过了很久,顾言深忽然叹了口气。
“公主果然慧眼。”
他抬起头,直视着楚玉的眼睛。
“是。草民是北齐密探。奉命潜入京城,打探消息。”
楚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你来我府上,也是为了打探消息?”
顾言深点头。
楚玉问:“打探到了吗?”
顾言深摇头。
楚玉问:“为什么?”
顾言深沉默了一瞬,道:“因为草民发现,公主跟草民想的不一样。”
楚玉看着他。
顾言深继续道:“草民刚来的时候,以为公主就是个荒唐公主,养面首取乐,给皇家丢脸。可这些日子下来,草民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公主是在跟这吃人的世道斗。草民在北齐,也见过这样的女人。她们没有一个好下场。”
楚玉听着,没有说话。
顾言深忽然跪下。
“公主,草民今日把话说清楚。草民是北齐密探不假,可草民不想干了。北齐那边,草民可以应付。草民只想留在公主府,替公主办事。”
楚玉低头看着他。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信你?”
顾言深抬起头。
“凭昨夜草民挡在公主前面。凭草民今天主动把底交出来。凭——”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凭草民看得出,公主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楚玉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起来吧。”
顾言深站起来,看着她。
楚玉走回书案前,坐下。
“你是北齐密探,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顾言深摇头:“只有草民自己。北齐那边,单线联系。上线死了,就没人知道草民的身份。”
楚玉问:“你的上线呢?”
顾言深道:“去年冬天病死了。所以草民现在,是个没人管的野密探。”
楚玉点了点头。
她看着顾言深,目光幽深。
“顾言深,我留着你。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你能用。”
顾言深躬身:“草民明白。”
楚玉继续道:“你替我办事,我替你瞒着身份。将来有一天,你若背叛我——”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我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顾言深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放心。草民这辈子,不会再叛第二次。”
楚玉点了点头。
“去吧。伤好了,接着查李茂。还有那个周济之,给我盯紧了。”
顾言深应了,退出去。
阿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公主,他、他是北齐密探?您还敢用他?”
楚玉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敢?”
阿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玉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雨。
“他是北齐人又如何?他想留在这里,就得替我办事。他替我办事,我就用得着他。至于将来——”
她顿了顿。
“将来再说将来。”
第十八章 对峙
三月十二,雨停了。
谢清能下床走动了。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一动就疼,可他已经躺不住了。这些日子,顾言深天天来看他,跟他说外面的事。卫逍也来过一次,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还白着,却硬撑着来看他。
只有楚玉,一次都没来。
谢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天夜里,他昏迷之前,看见她的脸。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可这些天,她一次都没来。
也许她只是客气。也许她根本不在意。也许那一瞬间的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心里乱糟糟的。
门忽然被推开。
谢清转过头,看见楚玉站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连忙起身。
楚玉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坐。”
谢清坐下,看着她。
楚玉也看着他。
“伤好了?”
谢清点头:“好多了。”
楚玉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那一扑,差点把自己扑死。”
谢清低下头去。
“草民当时没多想。”
楚玉看着他。
“为什么?”
谢清抬起头。
“什么为什么?”
楚玉问:“为什么没多想?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谢清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楚玉等着他。
过了很久,谢清忽然开口。
“因为公主是第一个说要给我公道的人。”
楚玉看着他。
谢清继续道:“十年了。我逃了十年,躲了十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想要什么公道。只有公主问过。”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天在佛堂里,公主说要替我父亲报仇,说要给我公道。草民那时候就知道,这条命,是公主的了。”
楚玉听着,没有说话。
谢清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草民不是想表功。草民只是想告诉公主,那箭,草民挡得心甘情愿。”
屋子里静了很久。
楚玉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谢清。”
谢清应道:“草民在。”
楚玉沉默了一瞬,道:“你父亲的事,我查到了些东西。”
谢清的心猛地一紧。
楚玉转过身,看着他。
“私贩军粮那件事,是谢温干的。你父亲是替罪羊。证据,在我母亲留下的那几页纸上。”
谢清心中怒不可。
楚玉继续道:“可光有这些还不够。这些证据,动不了谢温。要扳倒他,得有更硬的证据。”
谢清看着她。
“公主需要草民做什么?”
楚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需要你去查一个人。”
“谁?”
“周济之。”
谢清的眉头微微皱起。
楚玉道:“周济之是礼部侍郎,当年我母亲被毒死的时候,他知道内情,却不敢说。这些年来,他夹在太后和谢温之间,左右为难。他知道的事,一定不少。”
谢清点了点头。
楚玉继续道:“可他这人古板方正,软硬不吃。硬来不行,只能慢慢来。你去接近他,找他的软肋。”
谢清问:“公主想让我怎么做?”
楚玉想了想,道:“周济之有个女儿,守寡在家,带着个孩子。据说他心疼这个女儿,一直想给她找个好归宿。可他是礼部侍郎,门第高,寻常人家攀不上。”
她看着谢清。
“你读书好,有才学,又是我的面首。若是去他家做西席,教他外孙读书,他不会太防备。”
谢清明白了。
“公主想让草民去周府卧底?”
楚玉点头。
谢清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
“草民遵命。”
楚玉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这一去要多久?危不危险?”
谢清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不问。公主让草民去,草民就去。”
楚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片刻,她移开目光。
“去吧。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去不迟。”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谢清。”
谢清看着她。
楚玉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道:“活着回来。”
说完,她推门出去。
谢清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动。
第十九章 焚书
三月十五,夜。
楚玉独自坐在佛堂里。
面前是母亲的牌位,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她身边放着一只铜盆,盆里是那几页从母亲遗物中保留下来的纸。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
谢温收受贿银三十万两,买通吏部,为其门生谋官。
谢温强占民田千亩,逼死原主,伪作契书。
谢温勾结边将,私贩军粮三万石,牟利百万。
谢温使人毒杀静妃,伪作病死。知情人周济之,不敢言。
一页一页,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