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雪后初晴。
楚玉起得很早。阿青进来服侍时,她已穿戴整齐,坐在窗前看书。
“公主,今儿怎么起这么早?”阿青一边添炭一边问,“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楚玉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那是一本《前朝野史》,记载的是前朝宫廷的旧事。阿青瞄了一眼,见是书,便不敢再问,只专心伺候梳洗。
用过早膳,宫里的内侍来了。
“长公主,陛下宣您进宫。”
楚玉放下筷子,看了那内侍一眼。这人是刘珏身边的老人,姓马,四十来岁,圆脸,总是笑眯眯的。
“马公公可知是何事?”
马内侍躬身道:“回长公主,是喜事。昨儿个周延那案子结了,陛下念及长公主当年协助平叛有功,特意挑了东珠十斛,另赐行宫一座,就在城西玉泉山下,风景极好。”
楚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协助平叛有功。
那是永明四年的事了。刘珏初登基,根基不稳,有人起兵谋反。她在宫中护着太后,又派人出城调兵,硬是撑了三天三夜,等到援军。那时她以为,立了这么大的功,刘珏总该给她些实权了。
结果等来的,是十斛东珠,一座行宫。
“马公公稍候,本宫换身衣裳便去。”
“是,长公主慢来,不急。”
御书房里,刘珏正在批折子。
见楚玉进来,他放下笔,笑道:“皇姐来了,快坐。来人,上茶。”
楚玉行了礼,落座。
刘珏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探究:“皇姐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儿个宴上累着了?”
“多谢陛下关怀,臣姐无碍。”
“那就好。”刘珏点点头,指了指案上的一只锦盒,“皇姐看看,这是朕特意给你挑的东珠。南边贡上来的,一共二十斛,朕给你留了最好的。”
马内侍捧过锦盒,打开。
满满一盒珍珠,个个有拇指大,圆润饱满,泛着柔光。这样的珠子,一颗就值百金,这满满一盒,少说也值万金。
楚玉看了一眼,道:“多谢陛下。”
刘珏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顿了顿,又道:“还有行宫的地契,朕让人送到公主府去。玉泉山下那处,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宅子,朕让人修整过了,皇姐什么时候想去住都行。”
“多谢陛下。”
刘珏看着她,忽然笑了:“皇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楚玉抬起头:“陛下何出此言?”
“朕赏你东西,你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刘珏往椅背上一靠,“朕记得小时候,给你一颗糖,你都能高兴半天。如今给你一盒东珠,一座行宫,你倒跟没事人似的。”
楚玉沉默片刻,道:“臣姐年纪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怒形于色。”
“年纪大了?”刘珏笑了,“皇姐才二十三,比朕只大一岁呢。”
楚玉没有说话。
刘珏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过了片刻,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
马内侍和几个小太监躬身退出。御书房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皇姐,”刘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朕赏你这些东西,是打发叫花子?”
楚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刘珏拉着她的衣角,叫“阿姐”时的模样。那时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亮晶晶的,像山间的清泉。
如今这双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臣姐不敢。”她垂下眼帘。
“不敢?”刘珏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皇姐,朕知道你怎么想的。你立了那么大的功,朕却只给你些金银财宝,不给实权。你觉得朕刻薄寡恩,是不是?”
楚玉不说话。
刘珏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头的雪。
“皇姐,朕不是不想给你实权。朕是……不敢。”
楚玉抬起头。
“你是朕的亲姐姐,朕信得过你。可是其他人呢?”刘珏的声音低沉,“那些朝臣,那些宗室,那些整天盯着朕犯错的人。朕给你实权,他们就会说,陛下任人唯亲,让一个女人干政。朕不怕他们说,可朕怕……”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朕怕你被他们当成靶子。朕怕他们对付不了朕,就去对付你。朕怕有一天,你因为这些权力,丢了性命。”
楚玉看着他,一时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刘珏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声音放轻了:“皇姐,朕知道你委屈。可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是女人,做得再好,在他们眼里也是错的。你护驾有功,他们说是运气;你调兵平叛,他们说是僭越。你做一百件事,不如沈彻说一句好话。”
楚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彻,”刘珏笑了笑,“皇姐,你知道昨儿个宴上,他跟谢温说了什么吗?”
楚玉看着他。
“他跟谢温说,谢家小姐在他府上住得很好,让谢相放心。”刘珏的声音淡淡的,“皇姐,你那驸马,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穷举子了。”
楚玉沉默良久,道:“臣姐知道。”
刘珏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皇姐,朕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臣姐?”
“羡慕你可以不用管这些烂事。”刘珏站起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朕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折子,一堆烂账。这个要钱,那个要官,这个参那个,那个告这个。朕谁都不能信,谁都得防着。连睡个觉,都要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逼宫。”
他拿起案上的一只镇纸,把玩着,目光有些恍惚。
“皇姐,你知道周延临死前,跟朕说什么吗?”
楚玉摇头。
刘珏笑了笑:“他说,陛下,臣死不足惜,只盼陛下做个明君。明君?朕也想做明君。可做明君,就要杀人。杀那些贪官,杀那些权臣,杀那些欺压百姓的狗东西。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杀了十个,还有一百个。杀不完的。”
他把镇纸放回案上,看着楚玉。
“皇姐,朕有时候想,要是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公主,咱们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姐弟,种田、织布、过日子,该多好。”
楚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陛下,你说的这些,是真心的吗?”
刘珏一愣。
“臣姐愚钝,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楚玉站起身,行礼,“多谢陛下的赏赐,臣姐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皇姐。”刘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玉停下脚步。
“朕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刘珏的声音很低,“可是皇姐,真心话归真心话,该做的事,朕还是要做。你是朕的姐姐,朕不会害你。可你也不能……让朕为难。”
楚玉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出了御书房,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阿青迎上来,小声道:“公主,陛下方才赏的东西,奴婢让人先送回去了。”
楚玉点点头,往前走去。
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都垂首行礼,没有人敢多看。
走到御花园附近,楚玉忽然停下脚步。
“阿青,你先回去。”
阿青一愣:“公主?”
“我想一个人走走。”
阿青有些担心,却不敢多问,行礼告退。
楚玉一个人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这御花园,她小时候常来。那时父皇还在,母亲也还在。春天赏花,夏天乘凉,秋天看红叶,冬天堆雪人。那时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日子。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她在假山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望着远处的梅林。梅花开了,红的白的,在雪地里格外好看。
可她没有心思看花。
她想着刘珏方才的话,想着沈彻昨日的眼神,想着周延死时的模样。一张张脸在她眼前晃过,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是有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搬不开,挪不动。
“公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楚玉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穿着浅蓝色的宫装,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生得清清秀秀,眉眼温顺。
楚玉认出她了。是刘珏新纳的妃子,姓陈,封了美人。
“陈美人。”楚玉站起身。
陈美人连忙行礼:“臣妾不知公主在此,打扰了公主清静,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