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醒来时，天已大亮。暗河无日月，但洞顶有特制的天窗，能引下天光。此时光线从窗格透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简单洗漱，推开房门。梨落落已经等在门外，还是那身红衣，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精神抖擞。

“睡得好吗？”她笑问。

“还好。”萧若风看着她，“你起得真早。”

“我习惯了，在暗河，睡懒觉是罪过。”梨落落拉着他往外走，“走，带你吃早饭，然后去看生死擂。”

暗河的早饭很丰盛，包子、粥、小菜，还有特制的药膳。吃饭的地方是个大食堂，人声鼎沸。梨落落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落落，这位是……”一个中年汉子好奇地问。

“我朋友，萧若风。”梨落落大大方方地介绍。

“萧公子好。”汉子拱手，目光在萧若风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掩饰过去。

萧若风知道，这里的人，恐怕不少都认出了他。暗河是杀手组织，消息最是灵通，琅琊王的画像，他们不会没有。

但他坦然自若，该吃吃，该喝喝。既然梨白默许了他的存在，其他人就不会轻举妄动。

饭后，梨落落带他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中央是擂台，四周是层层看台。此刻擂台上空空如也，但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喧嚣嘈杂。

“生死擂，暗河最刺激的地方。”梨落落兴奋地说，“每天都有比试，点到为止的，生死不论的，什么都有。赢了有赏金，输了……看运气。”

萧若风环视四周。看台上什么人都有，有普通百姓，有江湖客，有暗河的杀手。他们或呐喊，或下注，或交头接耳，气氛热烈。

“你也上过擂台？”他问。

“当然。”梨落落骄傲地扬起下巴，“暗河年轻一辈里，我排前三。不过我爹不让我打生死擂，说女孩子手上少沾血。所以我只打切磋擂，赢了也没钱，就图个痛快。”

正说着，擂台上走上两个人。一个黑衣劲装，面容冷峻；一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

“是谢七爷和暮三爷。”梨落落小声说，“暗河三大家，苏、暮、谢。谢七爷是谢家年轻一辈的翘楚，暮三爷是暮家的长老。这两人有过节，今天怕是要见血。”

话音刚落，擂台上已经动起手来。谢七爷使刀，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暮三爷用剑，剑法老辣，沉稳应对。两人都是高手，打得难解难分。

看台上喝彩声、助威声响成一片。萧若风看得专注，他能看出，谢七爷的刀法虽猛，但急躁；暮三爷的剑法虽稳，但保守。再打下去，谢七爷必败。

果然，三十招后，暮三爷一剑刺中谢七爷肩头。谢七爷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暮三爷没有追击，收剑而立。

“承让。”他拱手。

谢七爷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下台。看台上响起嘘声，有人骂他废物，有人赞暮三爷仁义。

“暮三爷赢了。”梨落落说，“不过谢七爷不会善罢甘休的。谢家和暮家斗了几十年，这次只是开始。”

萧若风若有所思。暗河内部，并不太平。三大家明争暗斗，梨白这个“梨园主人”，恐怕也不好当。

“你爹……能镇得住他们吗？”他问。

梨落落沉默片刻，道：“我爹不靠武力镇压，靠的是人心。暗河的人，大多受过我爹的恩惠。而且我爹处事公允，不偏不倚，所以大家服他。但最近……”她顿了顿，“苏家有些不安分，听说和天启城那边有联系。”

天启城。萧若风心头一凛。苏家联系天启，联系的是谁？大皇子？二皇子？还是别的势力？

“你知道是谁吗？”他问。

梨落落摇头：“我爹不让我掺和这些事。他说，女孩子家，打打杀杀可以，但阴谋算计，能不沾就不沾。”

梨白对女儿的保护，可谓用心良苦。萧若风心中感叹，又有些羡慕。若他的父皇也能这样护着他，该多好。

“下一场！”擂台上，主持人大喊，“梨园，梨落落，对，苏家，苏暮雨！”

梨落落一愣：“我？我没报名啊。”

“是我报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萧若风回头，看见一个蓝衣青年，面容阴柔，眼神阴鸷。

“苏暮雨？”梨落落皱眉，“你搞什么鬼？”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切磋切磋。”苏暮雨皮笑肉不笑，“怎么，梨大小姐不敢？”

“谁不敢了！”梨落落哼道，“打就打！”

“落落。”萧若风拉住她，“小心。”

“放心。”梨落落拍拍他的手，“苏暮雨那点本事，我还看不上。”

她纵身跃上擂台，红衣如火。苏暮雨也上台，两人相对而立。

“苏暮雨，你什么意思？”梨落落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看看，梨大小姐这些年，功夫长进了多少。”苏暮雨冷笑，“顺便，给你个教训。暗河，不是你爹一个人的暗河。”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手。用的是暗器，细如牛毛的银针，暴雨般射向梨落落。

“卑鄙！”看台上有人骂。

梨落落却不慌不忙，拔剑在手，剑光如幕，将银针尽数挡下。叮叮当当，银针落地。

“就这？”她嗤笑。

苏暮雨脸色一沉，再次出手。这次是毒粉，漫天撒来。梨落落屏息，剑势一变，剑气如风，将毒粉吹散。

“苏暮雨，你就这点本事？”她嘲讽。

苏暮雨恼羞成怒，拔刀扑来。刀法诡异，角度刁钻，招招攻向梨落落要害。梨落落沉着应对，剑法轻灵，以柔克刚。

萧若风在台下看得清楚。苏暮雨的刀法虽奇，但根基不稳，急于求成。梨落落的剑法则扎实沉稳，已有大家风范。再打下去，苏暮雨必败。

果然，五十招后，梨落落一剑挑飞苏暮雨的刀，剑尖抵在他咽喉。

“你输了。”她冷声道。

苏暮雨脸色惨白，眼中闪过怨毒：“梨落落，你别得意。暗河，迟早是我们苏家的。”

“哦？”梨落落收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跳下擂台，回到萧若风身边。看台上响起掌声，不少人叫好。

“打得不错。”萧若风赞道。

“小意思。”梨落落嘴上谦虚，眼中却满是得意。

这时，主持人又喊：“下一场，有请……梨园的贵客，萧公子！”

萧若风一愣。他？他什么时候报名了？

“是我报的。”苏暮雨阴森森地说，“萧公子是琅琊王，北离军武第一人。来暗河一趟，不露两手，说不过去吧？”

看台上顿时哗然。

“琅琊王？是那个萧若风？”

“他怎么来了？朝廷要对付暗河了？”

“有好戏看了！”

梨落落急了：“苏暮雨，你什么意思？萧若风是我的客人！”

“客人？”苏暮雨冷笑，“落落，你太天真了。他是朝廷的人，是琅琊王。他来暗河，能安什么好心？今天，我就要试试，这北离军武第一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萧若风看着苏暮雨，又看看梨落落，忽然笑了。他明白了，苏暮雨是冲他来的。不，是冲梨落落来的。苏家想借他的手，打击梨园。

“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我打。”

“萧若风！”梨落落急道，“你别理他！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放心。”萧若风拍拍她的肩，“我自有分寸。”

他缓步上台，步伐沉稳，气度从容。看台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琅琊王，到底有多大本事。

苏暮雨也上台，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若能打败萧若风，他苏暮雨的名声，将响彻江湖。

“萧王爷，请。”他假惺惺地拱手。

萧若风没理他，只是解下腰间的昊阙剑，递给台下的梨落落：“帮我拿一下。”

梨落落接过剑，眼中满是担忧。萧若风冲她笑笑，示意她安心。

“你不用剑？”苏暮雨皱眉。

“对付你，不用。”萧若风淡淡道。

这话狂妄，但他说得理所当然。苏暮雨脸色涨红，怒道：“狂妄！看招！”

他再次出手，依旧是暗器毒粉。但这次，他加了新花样——暗器上涂了剧毒，见血封喉。

萧若风眼中寒光一闪。苏暮雨，这是要他的命。

他不退反进，身如鬼魅，在暗器毒粉中穿行。那些暗器，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毒粉，被他用掌风逼散。

三息，他只用了三息，就突破了苏暮雨的攻势，来到他面前。

苏暮雨大惊，拔刀就砍。萧若风抬手，两根手指夹住刀锋。任苏暮雨如何用力，刀纹丝不动。

“你……”苏暮雨骇然。

萧若风手指一扭，刀“咔嚓”一声断裂。他另一只手出拳，拳风如雷，正中苏暮雨胸口。

“砰！”苏暮雨倒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缘，口吐鲜血。

全场死寂。

一招。只用了一招，就打败了苏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这就是琅琊王的实力？

萧若风收拳，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看台：“还有谁想试试？”

无人应答。刚才还叫嚣的人，此刻都噤若寒蝉。

“萧王爷好功夫。”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群中走出一位白发老者，正是苏家的家主，苏昌河。

“苏家主。”萧若风拱手。

“王爷驾临暗河，苏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苏昌河皮笑肉不笑，“不过王爷在暗河出手伤人，似乎不妥吧？”

“是他先动手。”梨落落忍不住开口，“而且他用毒，分明是想置人于死地！”

“落落，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苏昌河冷冷道。

“苏家主想怎样？”萧若风问。

“不想怎样。”苏昌河道，“只是想提醒王爷，暗河是江湖，不是朝廷。王爷的手，别伸得太长。”

这话已是警告。萧若风神色不变：“苏家主多虑了。萧某今日来，只是访友，别无他意。”

“但愿如此。”苏昌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苏家人扶起苏暮雨，也跟着走了。

看台上的人渐渐散去，议论纷纷。今天这一场，暗河怕是要不平静了。

梨落落跳上台，拉着萧若风：“你没事吧？”

“没事。”萧若风接过昊阙剑，“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梨落落脸一红，嘴硬道，“我是怕你打输了，丢我的脸。”

萧若风笑了，这丫头，嘴硬心软。

“走吧，这里没意思了，我带你去别处玩。”梨落落拉着他下台。

两人刚走几步，一个黑衣人拦住去路：“萧王爷，梨先生有请。”

是梨白的人。萧若风和梨落落对视一眼，跟着黑衣人往听雨阁走去。

听雨阁里，梨白正在煮茶。见他们进来，示意他们坐下。

“今日之事，王爷怎么看？”梨白开门见山。

“苏家，不安分。”萧若风直言。

“何止不安分。”梨白苦笑，“苏昌河已经联系上了天启城的大皇子，想借朝廷的手，扳倒我，掌控暗河。”

萧若风心中一沉。大皇子萧永，他的皇兄，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若他和苏家勾结，暗河危矣。

“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梨白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王爷，你是北离的琅琊王，我是暗河的梨白。我们本不该有交集。但落落带你回来，这是天意。我想请你，帮暗河一次。”

“怎么帮？”

“苏昌河和大皇子的交易，就在这几天。交易地点在江南，内容是一批兵器和毒药。我要你，截下这批货，让他们的交易失败。”梨白说，“当然，不会让你白忙。暗河，欠你一个人情。”

萧若风沉默。截朝廷的货，这是大罪。若被发现，他这琅琊王也做到头了。

“爹！”梨落落急道，“你怎么能让萧若风做这种事？他是朝廷的人！”

“正因为他是朝廷的人，才好办。”梨白看着萧若风，“王爷，你可以用剿匪的名义，截下这批货。大皇子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如何？”

萧若风看着梨白，又看看梨落落，心中挣扎。一边是朝廷，是皇兄；一边是暗河，是梨落落。他该如何选择？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是萧若风。”梨白说，“因为你看得清是非，分得清对错。苏昌河和大皇子勾结，兵器毒药流入江湖，会死多少人，王爷清楚。你截下这批货，救的不是暗河，是天下百姓。”

好一个天下百姓。梨白很会说话，直击萧若风的软肋。

“好。”萧若风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但我要知道具体时间、地点。”

梨白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都在这上面。王爷，暗河的人情，很值钱。你以后，会用得着。”

萧若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好。

“爹，我也去！”梨落落说。

“胡闹！”梨白呵斥，“这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掺和什么？”

“我不是姑娘家，我是暗河的梨落落！”梨落落不服，“再说了，萧若风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梨白看向萧若风。萧若风想了想，道：“让她去吧。她对江南熟，能帮上忙。”

梨白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吧。但落落，你要听萧王爷的话，不可莽撞。”

“知道啦！”梨落落喜笑颜开。

从听雨阁出来，梨落落拉着萧若风的手，兴奋道：“我们要去江南了！太好了！江南可美了，有西湖，有苏堤，有……”

“落落。”萧若风打断她，“这次去，很危险。大皇子不是善茬，苏昌河更是阴险。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梨落落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你放心，我武功不差，能保护自己。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萧若风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对，还有我。”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刻，萧若风忽然觉得，那些责任，那些枷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这抹笑。

为了她，他愿意冒一次险。

哪怕，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第三章 生死擂

第三章生死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