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沿着江岸疾驰,日头渐渐偏西。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带。
梨落落策马很稳,即使是在崎岖的山路上,也能如履平地。萧若风坐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的韵律,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皂角的味道。
这味道不难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新,像山间的野草,像雨后的泥土。萧若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不想思考,不想权衡,只想感受。
“累了?”梨落落回头看了他一眼,“再有一炷香就到了。暗河在江底的溶洞里,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别有洞天。”
萧若风睁开眼:“你常回暗河?”
“不算常。”梨落落说,“我爹不让我老待在那儿,说女孩子要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所以我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面,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嘛干嘛。”
“你爹……对你很好。”
“那是。”梨落落语气骄傲,“我爹说了,女儿要富养,不是金银财宝那种富,是见识、胸襟的富。所以他从不拘着我,我想学剑就学剑,想闯荡就闯荡。他说,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活得痛快,死得明白。”
活得痛快,死得明白。萧若风默念这八个字,心中感慨。梨白不愧是江湖奇人,教女儿的方式,也如此与众不同。
“那你娘呢?”他问。
梨落落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爹说,我娘是江湖上最好的女子,可惜福薄。”
萧若风心中一动。原来她也没有娘。同是天涯沦落人。
“对不起。”他说。
“没事。”梨落落很快恢复如常,“我爹把我娘的那份也一起疼了,我不缺爱。再说了,我有剑,有马,有江湖,足够了。”
她说得洒脱,但萧若风听出了那洒脱背后的孤独。没有娘的孩子,再怎么被爹疼,心里总有一块是空的。
就像他。父皇再宠他,也代替不了母妃。
“到了。”梨落落勒马。
眼前是一处断崖,崖下江水滔滔,看不出任何入口。梨落落下马,走到崖边,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跟我来。”她率先钻了进去。
萧若风紧随其后。洞口狭窄,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有光透下来,照得洞内波光粼粼。原来这溶洞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水光折射,如梦似幻。
洞内很安静,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沿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梨落落不知从哪摸出个火折子,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灯光昏黄,照出洞壁上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些像刀剑,有些像人影,在光影中摇曳,平添几分诡异。
“怕不怕?”梨落落回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暗交错。
“不怕。”萧若风说。他征战沙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溶洞虽然诡异,但还吓不到他。
梨落落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人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座地下城池。房屋依洞壁而建,层层叠叠,灯火通明。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摆摊卖货的,有喝酒聊天的,有练武切磋的,热闹非凡。
若不是亲眼所见,萧若风绝不会相信,在这江底深处,竟有这样一个世界。
“怎么样,壮观吧?”梨落落得意地说,“这就是暗河。外面的人以为暗河只是个杀手组织,其实它是个完整的江湖。这里有市集,有酒馆,有武馆,有学堂。住在这里的人,有的是杀手,有的是杀手的家人,有的是来避祸的,有的是来学艺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萧若风心中震撼。他早知道暗河不简单,但没想到不简单到这个程度。这哪里是一个组织,分明是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王国。
“你爹……真是了不起。”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梨落落更得意了,“走吧,我带你去见我爹。他这会儿应该在听雨阁下棋。”
两人穿过熙攘的街道,沿途不断有人跟梨落落打招呼。
“落落回来啦!”
“落落,这俊小哥是谁啊?”
“落落,这次出去又惹什么祸了?”
梨落落一一笑着回应,态度熟稔自然,显然在这里人缘极好。萧若风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也有警惕的。
他坦然受之,不卑不亢。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走到一处三层小楼前,梨落落停下。小楼很雅致,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听雨阁”三个字,字迹清隽飘逸。
“我爹就在里面。”梨落落推门而入。
一楼是个茶室,陈设简单,但每件器物都透着不凡。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古琴,博古架上放着各式茶具。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门,正在煮茶。
“爹,我回来了。”梨落落喊了一声。
白衣男子转身。看到他的第一眼,萧若风就知道,这一定是梨白。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眉眼温和,不像江湖人,倒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穿着普通的白色长衫,纤尘不染,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儒雅之气。
“落落回来了。”梨白微笑,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这位是……”
“萧若风。”萧若风拱手,“见过梨先生。”
梨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萧若风……可是天启城的那位萧若风?”
“正是。”萧若风坦然承认。在梨白这样的人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梨落落愣了:“天启城?萧若风?你是……”
“琅琊王,萧若风。”梨白替他说了,语气平静,“北离军武第一人,昊阙剑主,天启四守护之首。落落,你这次,可带回来个大人物。”
梨落落瞪大眼睛,看看萧若风,又看看父亲,忽然笑了:“我说呢,怎么觉得你这人不一般。原来是琅琊王,失敬失敬。”
她语气轻松,没有畏惧,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萧若风心中稍安,至少,她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疏远他。
“坐。”梨白示意他们坐下,亲自斟茶,“王爷大驾光临,暗河蓬荜生辉。”
“梨先生客气了。”萧若风坐下,“今日萧某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拜访,不是什么王爷。”
梨白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才缓缓道:“王爷可知,暗河是什么地方?”
“知道一些。”
“那王爷可知,朝廷与暗河,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知道。”
“那王爷今日来,是为何事?”
萧若风看着梨白,又看看梨落落,忽然笑了:“若我说,我只是跟着落落姑娘来玩玩,梨先生信吗?”
梨白也笑了:“信。王爷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算计。而且……”他看向女儿,“落落这丫头,虽然顽皮,但看人的眼光不差。她能带你回来,说明你这个人,值得交。”
梨落落在一旁得意地扬眉:“那是,我眼光可好了。”
萧若风心中一暖。梨白这话,既是认可他,也是认可女儿。这样的父女关系,令人羡慕。
“梨先生过奖了。”他说。
三人喝茶闲聊,气氛融洽。梨白学识渊博,谈吐文雅,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诗词歌赋,无所不知。萧若风也是文武全才,两人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梨落落在一旁托腮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语出惊人,惹得两个男人大笑。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梨白看了看窗外,道:“天色不早了,王爷若不嫌弃,就在此住下吧。暗河虽简陋,但客房还是有的。”
“那就叨扰了。”萧若风没有推辞。他确实想多待一会儿,多了解这个神秘的暗河,多了解……梨落落。
梨白唤来下人,带萧若风去客房。客房在二楼,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地下城的夜景。灯火如星,人声隐约,别有一番风味。
萧若风站在窗前,心绪难平。今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从山中的偶遇,到江上的纵马,再到这地下城的奇遇,每一件都出乎他的意料。
而梨落落,那个像风一样的女子,更是他生命中的意外。她那么鲜活,那么自由,像一道光,照进他沉闷的人生。
可是,他是萧若风,是琅琊王。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枷锁。暗河是朝廷的禁忌,梨白是父皇忌惮的人。他今日踏入暗河,已是越界。若再与梨落落有更多牵扯……
“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开门,是梨落落。她换了一身鹅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少了白日的野性,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睡不着,找你聊聊天。”她自来熟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你也睡不着吧?第一次来暗河,是不是觉得很神奇?”
萧若风在她对面坐下:“确实神奇。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地方。”
“那是因为你们天启城的人,眼睛只盯着上面。”梨落落托着腮,“其实这天下大得很,有地上,就有地下。有光明,就有黑暗。暗河就是那黑暗里的光,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一个容身之处。”
“见不得光的人?”
“比如被冤枉的逃犯,被追杀的义士,被逼走投无路的百姓。”梨落落说,“暗河收留他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屋住,教他们本事。他们在这里,可以重新开始。”
萧若风心中震动。他一直以为暗河只是个杀手组织,冷血,残忍。却没想到,暗河还有这样一面。
“可是暗河也接杀人的生意。”他说。
“是,暗河是杀手组织,杀人是本行。”梨落落坦然承认,“但我爹有规矩,三不杀:忠臣不杀,良将不杀,清官不杀。暗河杀的人,都是该死之人。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奸商恶霸,那些欺男霸女的混蛋。朝廷管不了,江湖管不了,暗河来管。”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那是正义之光,是热血之光。萧若风忽然明白了,梨落落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因为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见惯了黑暗,也见惯了在黑暗中坚守的光。
“你爹……是个奇人。”他由衷地说。
“嗯。”梨落落点头,“所以我特别佩服我爹。他在这黑暗里,建了一个光明的地方。他杀人,也救人。他冷酷,也慈悲。他很复杂,但你跟他相处久了,会发现他其实很简单——他就想给那些无路可走的人,一条活路。”
萧若风沉默。梨白的理想,何其伟大,也何其艰难。在这乱世,想给所有人一条活路,谈何容易。
“你呢?”他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梨落落眼睛转了转,“我想像我爹一样,做一个……侠客。不是那种行侠仗义、满口仁义的假侠客,是真侠客。该杀的人杀,该救的人救,不问出身,不问立场,只问对错。”
好一个只问对错。萧若风心中激荡。这样的理念,这样的气魄,多少男儿都不及。
“那你觉得,我是对是错?”他忽然问。
梨落落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萧若风,你这个人,太复杂。你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家国,责任,道义,情义。这些把你捆得死死的,你想做好人,可好人难做。你想做忠臣,可忠臣难当。你活得很累,但你不说。”
又被说中了。萧若风苦笑,这丫头,眼睛太毒。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梨落落老实说,“我不是你,没经历过你经历的,没背负你背负的。但我觉得,人活一世,总得有那么一刻,为自己活。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为自己活。萧若风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酸涩。他从生下来,就是琅琊王,是萧氏皇子,是天启四守护。他的一切,都属于北离,属于父皇,属于这江山。他从未有一刻,真正属于自己。
“梨落落。”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暗河,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有你这样的人。”萧若风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今天,是我十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梨落落脸红了。灯光下,那抹红晕格外好看。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难得地露出小女儿的娇态。
“你……你这个人,真会说话。”她小声说。
萧若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说的是真心话。”
梨落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萧若风,我们……算朋友了吗?”
“算。”萧若风点头,“不仅是朋友,是知己。”
“那就好。”梨落落笑了,笑容灿烂,“那以后,我可以随时去找你玩吗?天启城我还没去过呢,听说可繁华了。”
“随时欢迎。”萧若风说,心中却知道,这恐怕很难。他是琅琊王,她是暗河之女。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更是立场。
但这一刻,他不想想那么多。这一刻,他只想她是梨落落,他是萧若风。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夜深。梨落落哈欠连天,才起身告辞。
“我走了,你也早点睡。”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萧若风,明天我带你去看暗河最好玩的地方——生死擂台。敢不敢去?”
“有何不敢。”萧若风笑道。
“那就说定了。”梨落落冲他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萧若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久久不动。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知道,他陷进去了。从看见她的第一眼,从她夺走昊阙剑的那一刻,他就陷进去了。
可这是一条不归路。他是北离的琅琊王,她是暗河的梨落落。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
但他,不想回头了。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想跳一次。
只为她眼中那抹光,只为心中那份悸动。
这一夜,萧若风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脑中全是梨落落的影子——她夺剑时的狡黠,她舞剑时的洒脱,她说话时的率真,她脸红时的娇羞。
每一个样子,都让他心动。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他不再是琅琊王,她也不再是暗河之女。他们只是萧若风和梨落落,在一叶小舟上,顺江而下。两岸青山如黛,江上白鹭成行。她靠在他肩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那是他一生,最美的梦。